一、
2031年,人們已經很少使用「賭博」這個詞。
那聽起來太古老。
太不理性。
也太容易讓人想起煙味、籌碼和輸光家產的中年男人。

現在的賭博叫作「預測」。
預測球賽。
預測選舉。
預測某家公司下星期會不會裁員。
預測一名歌手是否會在演唱會上唱某一首歌。
預測明天臺北的氣溫會不會超過三十五度。
甚至可以預測自己。
你可以下注下個月能不能減重三公斤。
能不能完成論文。
能不能戒掉某個習慣。
只要未來存在兩種以上的可能,平台就能替它建立市場。
人們逐漸不再問未來會發生什麼。
只問它目前值多少賠率。
其實那些古老的東西並沒有消失。
只是被一層一層換掉名字。
父親那一代,有人每星期研究大樂透和威力彩。
把近百期開獎號碼抄在筆記本上。
圈出很久沒出現的冷號。
相信一個數字缺席太久,就輪到它回來。
市場裡有人報六合彩明牌。
網路上有人分析七星彩走勢。
有人說夢見蛇要買幾號。
有人用生日。
車牌。
門牌。
過世親人的忌日。
每個號碼背後都能找到理由。
彩券行門口總有人說:
「差一個號碼而已。」
好像差一個號碼,不是沒有中。
只是命運差一點認出他。
再後來,賭場搬進手機。
球賽還沒踢完,就能押下一顆球是不是角球。
線上百家樂的荷官二十四小時發牌。
直播聊天室裡有人喊跟。
有人喊反。
有人輸到最後,開始相信桌上那條連續出現的紅線,正在對自己說話。
股票則體面得多。
沒有人會在證券營業員面前說自己來賭。
他們說研究基本面。
看K線。
看籌碼。
看外資買賣超。
看一間公司有沒有夢。
買進後上漲,叫眼光。
買進後下跌,叫長期投資。
跌得更多,叫逢低加碼。
再跌,叫主力洗盤。
融資買進也不是借錢下注。
叫提高資金使用效率。
有人每天早上九點盯著維持率。
一百五十。
一百四十。
一百三十。
明明知道再跌一點,券商就會把股票強制賣掉。
還是會告訴自己:
「再撐一根就會反彈。」
真正被賣掉時,人們也不說輸光。
說斷頭。
那個詞聽起來像機械故障。
不像一個人早上打開手機,發現幾年積蓄在開盤幾分鐘內被處理掉。
房市就更不像賭博了。
因為房子摸得到。
有門牌。
有權狀。
有一扇可以真正打開的門。
人們說剛性需求。
蛋黃區。
抗通膨。
房價長期只會向上。
用兩成,甚至更少的本金控制一間千萬房屋,不叫開槓桿。
叫先上車。
預售屋還沒挖地基,就有人靠一紙合約等待轉手。
房價上漲時,每個人都像看懂了城市發展。
利率上升、銀行估價不足、交屋款湊不出來時,才發現房子也會追繳保證金。
只是它不叫保證金。
叫頭期款。
工程款。
房貸。
增貸。
寬限期結束。
股票斷頭還有收盤時間。
房貸沒有。
它每個月都來一次。
接著是虛擬貨幣。
那幾年,
人們不說下注,說進場。
不說賭桌,說交易所。
有人買比特幣。
有人追迷因幣。
有人在凌晨盯著永續合約的價格,只差百分之一就會爆倉。
每個時代都覺得,上一代那種才叫賭博。
自己這一代有資料。
有技術。
有新的金融工具。
比較聰明。
Futura只是把這種自信,做成了最完整的產品。
我曾經下注自己可以戒賭。
賠率是一點八七。
我押了兩萬元。
三天後,我把戒賭帳戶裡剩下的錢也領了出來。
系統判定我失敗。
那場賭局裡,唯一賺到錢的人是平台。
我叫林立行。
三十二歲。
沒有工作。
沒有存款。
沒有女朋友。
有一百八十七萬的債務。
更精確地說,是一百八十七萬四千六百二十元。
這個數字每天都會改變。
因為利息不需要睡覺。
債務是我人生中最勤奮的東西。
手機每天早上八點會顯示最新數字。
我很少在八點醒來。
但它仍然準時增加。
二、
我從小就不太相信,自己會成為一個普通人。
不是因為我每次都考第一。
我沒有。
而是我常常能在別人還沒看懂規則以前,先看出規則。
老師連續三次強調的句子,大概會出現在考卷上。
選擇題裡寫得最完整的答案,通常比較接近正確。
數學題不一定要照課本的步驟,只要找到一條更短的路。
我會從老師說話的停頓、黑板上擦掉又重寫的地方,猜出他真正重視什麼。
考前一晚才翻課本,也常能考得比準備一星期的人好。
同學說我運氣好。
老師說我反應快。
父母最常說的是:
「你很聰明,只是不用功。」
我只記住前半句。
後半句在我耳裡,甚至不像責備。
比較像某種保證。
好像我只要哪一天真的認真,就能立刻超過所有人。
所以現在不必太急。
可以晚一點開始。
可以先玩。
可以等到真正重要的時候,再把能力拿出來。
我很少提早準備。
不是因為完全不在乎。
而是提早準備會讓我失去一種優越感。
如果我花了一個月,最後只比別人好一點,那我和他們有什麼不同?
如果我只花一個晚上就做到了,才足以證明我真的比較聰明。
後來念大學、進公司,我仍然用同一種方式活著。
報告拖到最後一天。
工作先找最能被主管看見的部分。
流程太慢,就研究哪一道審核可以繞過。
別人花時間建立習慣,我花時間尋找不必建立習慣的方法。
我確實因此解決過一些問題。
我曾經從幾筆看似無關的工作紀錄,替公司省下一筆違約金。
主管在會議上稱讚我有洞察力。
那天之後,我更確定自己和多數人不一樣。
我喜歡找出問題。
不喜歡每天維護答案。
喜歡在一團混亂裡突然看見規律。
不喜歡把那個規律寫成文件、反覆驗證,再交給別人使用。
我以為重複是給不夠聰明的人做的。
耐心是沒有辦法抄近路的人,替自己取的好聽名字。
我並不是不知道長期累積比較可靠。
我只是一直相信,那是普通人的可靠。
而我應該有另一條路。
第一次下注時,我二十六歲。
那時我有工作。
在一家智慧物流公司擔任營運分析師。
月薪五萬八。
不算高。
也不算低。
如果沒有意外,努力幾年可以升主管。
存錢。
買一間很小的房子。
或者至少有能力假裝自己正在往那個方向走。
那時我的女朋友叫許曼青。
我們大學畢業後交往六年。
她在醫院做物理治療師。
工作比我累。
薪水比我低。
存款卻比我多。
她說,這是因為我很喜歡替未來的自己花錢。
最新的頭戴裝置。
訂閱服務。
限定球鞋。
號稱能改善睡眠,最後只會提醒我沒有睡好的智慧床墊。
我說,科技產品可以提高生活品質。
她問:
「品質提高了嗎?」
我說:
「至少可以量化沒有提高。」
她不懂這種笑話。
或者懂了,只是不想笑。
第一次下注,是同事傳給我的連結。
平台叫FutureProof。
中文名稱是「先見」。
廣告詞是:
「不是賭博,是讓正確的人從未來獲利。」
我們那一代對這種句子並不陌生。
幾年前,虛擬貨幣最熱的時候,也有人說:
「現貨不是賭,是相信區塊鏈的未來。」
「合約不是賭,是風險工具。」
「迷因幣不是沒有價值,是社群共識本身就有價值。」
價格上漲時,每一句都像先見之明。
價格下跌時,則變成長期布局。
被強制平倉的人不說輸光。
說遭到清算。
追在最高點的人不說買貴。
說完成價值信仰。
股票套牢,不叫判斷錯誤。
叫和好公司一起成長。
融資斷頭,不叫借錢賭輸。
叫遭遇非理性殺盤。
預售屋交不出來,也不叫槓桿失敗。
叫短期資金調度困難。
語言很有用。
只要替一件事換上足夠專業的名詞,人就能在做同一件事時,看不起以前的自己。
FutureProof比那些平台更高明。
它不要求你相信某種貨幣。
也不要求你相信莊家。
它只要求你相信自己的判斷。
平台會分析使用者過去的判斷紀錄,建立「預測能力指數」。
我的初始分數是七十二。
超過百分之八十一的使用者。
我很滿意。
雖然那個分數只根據二十題測驗得出。
其中一題問:
「明年全球平均氣溫是否會再創新高?」
另一題問:
「你認為自己比多數人更能保持客觀嗎?」
我回答是。
可能大部分人也回答是。
後來我才知道,那二十題不是在測我能不能預測未來。
是在測我多容易相信自己能預測未來。
第一場,我押某支球隊獲勝。
五百元。
贏了八百二十元。
我請曼青吃晚餐。
她問今天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我說領到獎金。
不是完全說謊。
只是沒有說獎金來自哪裡。
第二場,我押一家公司不會在財報前更換執行長。
又贏了。
第三場輸。
第四場也輸。
第五場,我把前兩次贏的全部押下去,贏回來更多。
那天晚上,FutureProof通知我:
「您的預測準確率已提升至七十八。」
「您可能具備高於平均的市場洞察力。」
我截圖保存。
那是平台第一次告訴我,我可能很特別。
人不一定相信父母的鼓勵。
也不一定相信伴侶的稱讚。
但很容易相信一個有小數點的數字。
因為數字看起來不像安慰。
那句話其實沒有告訴我新的事情。
它只是把我從小最想相信的事,換成一個看起來客觀的版本。
以前是老師說我反應快。
父母說我只要肯努力,什麼都做得到。
現在是一套模型告訴我,我的判斷力超過百分之八十一的人。
我沒有把它理解成:
「你在這二十題裡答得不錯。」
我理解成: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甚至覺得,過去那些沒有成功的事,不是因為我能力不夠。
只是因為我還沒遇到真正適合自己的賽道。
FutureProof就像是那條賽道。
在這裡,不需要每天準時。
不需要把同一件小事做五年。
不需要先成為主管、存十年薪水,再慢慢得到想要的生活。
只要比市場早看懂一次。
一次就夠了。
我那時沒有發現,平台真正賣給我的不是預測。
是身分。
它讓我花五百元,就能重新扮演那個「只是不肯認真,一認真就會贏」的小孩。
我不是一開始就失控。
失控通常不是一個時間點。
比較像水慢慢淹進房間。
一開始只是腳底濕。
你覺得拿毛巾擦一下就好。
等到水淹到胸口,才發現門早已打不開。
我最初每個月只放三千元。
輸完就停。
這是規則。
後來改成五千。
因為薪水增加。
再改成一萬。
因為我的判斷力也增加。
至少我這樣認為。
FutureProof會提供AI顧問。
它叫Oracle。
中文翻成「神諭」。
每次下注前,Oracle會列出支持與反對因素。
市場情緒。
歷史資料。
消息可信度。
異常資金流向。
最後顯示一個建議區間。
例如:
「此事件目前隱含機率為百分之四十二,模型推估真實機率介於百分之四十七至五十三,存在低度定價偏差。」
Oracle不只給一個答案。
點開分析頁面後,螢幕會展開一張來源網路。
新聞。
財報。
專利申請。
徵才數量。
供應鏈交期。
衛星影像。
航運紀錄。
搜尋熱度。
社群語氣。
甚至是公司高層在公開場合說話時,停頓比平常多了零點幾秒。
對股票市場,它會追蹤融資餘額、融券回補、券商分點、選擇權部位,
以及大量投資人最可能被迫停損、甚至清算的價格。
它不只預測公司值多少。
也預測哪一群人會先撐不住。
對房市,它會讀取實價登錄、建照、人口遷移、房貸核准率、
學區入學人數、電力用量,甚至夜間空屋仍然亮著多少盞燈。
它能估算某個重劃區三個月後會不會降價。
哪一家建商可能延後交屋。
哪一批只付了低額訂金的買方,會在寬限期結束前開始拋售。
以前的人研究一張K線、一份財報,或者問房仲最近有沒有成交。
Oracle則能同時看見幾百萬個人正在害怕什麼。
每一條資訊旁邊都有可信度。
每一個消息來源都有過去命中率。
模型會把互相矛盾的證據分成兩邊。
支持事件發生的理由。
反對事件發生的理由。
接著跑數十萬次模擬。
畫出機率分布。
標示最容易被市場忽略的變數。
如果你仍然猶豫,Oracle會生成三種未來。
事件發生後,市場如何變化。
事件沒有發生時,最大損失是多少。
如果什麼都不做,可能錯過多少預期收益。
最後一個情境通常最刺眼。
「若模型成立而您未建立部位,預估機會成本為一千七百四十二元。」
平台從不催你下注。
它只讓不下注看起來像一種損失。
最可怕的是,Oracle並不總是胡說。
它真的比普通人準。
有些市場能準到百分之六十幾。
有些甚至更高。
純粹的彩券只會讓人承認自己靠運氣。
一個偶爾能證明你正確的模型,卻會讓人相信自己掌握了方法。
十次裡錯四次,不足以否定模型。
反而足以讓每一次輸錢,都變成可以檢討的技術問題。
這些話很專業。
專業到讓人忘記,最後仍然是在猜未來。
三、
直到很後來,我才明白,
Futura最強的預測模型,可能不是用來預測公司、球賽或選舉。
而是預測我。
它知道我在虧損多少時會開始急。
知道我連輸三次後,會被「反轉機會」說服。
知道凌晨兩點的我,比下午兩點願意承受更高風險。
知道要顯示哪一張圖、哪一條消息、哪一個小數點,才能讓我覺得這一次不是衝動。
它不需要準確預測未來。
只要準確預測我會不會按下去。
我輸錢時,不再覺得自己運氣不好。
我會覺得模型漏掉了資料。
市場被操縱。
或者我的判斷其實正確,只是時間不對。
這讓每一次失敗都變得可以修正。
而只要可以修正,就值得再試一次。
曼青第一次發現,是因為我忘記繳房租。
她問:
「你錢呢?」
我說最近信用卡支出比較多。
她要看帳單。
我不肯。
她站在客廳裡,看了我很久。
「你是不是在賭?」
我立刻否認。
否認得太快。
她拿走我的手機。
我想搶回來。
我們第一次因為一支手機推擠。
她沒有摔倒。
只是撞到桌角。
手臂上留下一塊瘀青。
她看著那塊瘀青。
我也看著。
我們都沒有說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不必真的打另一個人,也能讓自己看起來很可怕。
她最後還是打開了FutureProof。
帳戶當時虧損十二萬。
她問:
「多久了?」
「半年。」
「十二萬?」
「不是全部。」
「還有?」
我說沒有。
其實還有兩張信用卡循環。
總共八萬多。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
「刪掉。」
「我會控制。」
「刪掉。」
「現在退出會把虧損固定。」
她看著我。
「已經輸掉了。」
「只是帳面。」
「你以為不承認,它就還在?」
我說最近有一個很好的機會。
某家電池公司的新技術即將通過認證。
市場低估成功機率。
只要再投入一點,就能把前面的補回來。
她問:
「如果沒有呢?」
「我有風險控制。」
「你的風險控制是什麼?」
「不再追加。」
「你昨天才刷了預借現金。」
我沉默。
她說:
「這不是投資。」
「預測市場有資訊價值。」
「我不在乎它叫什麼。」
「妳不懂。」
這三個字出口後,我立刻後悔。
曼青看著我。
她大學時陪我重考。
我被公司資遣時,陪我修改履歷。
父親開刀時,和我輪流守病房。
她比世界上大多數人更了解我。
但只要她不同意我,我就說她不懂。
這是沉迷者保護自己的方法。
不是證明自己正確。
而是先取消別人的判斷資格。
曼青要求我停下時,我不是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只是不能接受,一個沒有研究模型、沒有看過資料、沒有理解機率的人,竟然可能比我更接近答案。
她看的不是那家公司會不會通過認證。
她看的是我已經借錢、說謊,而且開始傷害身邊的人。
那不是一個比較複雜的模型。
甚至不需要模型。
但我看不見。
從小,我就很會說明自己為什麼是對的。
一件事只要已經發生,我總能從裡面挑出幾條線,用因果組成一個合理的故事。
考好,是我看懂了出題規律。
考差,是老師出得偏。
工作做好,是我抓到核心。
工作延誤,是流程浪費我的時間。
下注獲利,是我的判斷領先市場。
下注虧損,是市場還沒反映真實價值。
小聰明總想證明,別人漏掉了哪個變數。
大智慧可能只是願意承認: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再算了。
我把能夠解釋,誤認成能夠控制。
也把別人的謹慎,看成他們看不見我看見的東西。
她最後給我兩個選擇。
刪除帳戶,接受債務諮詢。
或者分手。
我刪了帳戶。
至少在她面前刪了。
三天後,我用另一個信箱重新註冊。
四、
FutureProof在2030年被政府限制後,改成境外平台。
同一年,AI代理人格Continuum的爭議占滿新聞版面,
預測平台只得到畫面下方一行跑馬燈。
它因此顯得不像危險。
只像沒被社會排進前三名的危險。
名稱變成Futura。
介面幾乎一樣。
Oracle也還在。
只是不再叫神諭。
改叫「決策輔助系統」。
Futura比FutureProof更像一座真正的未來交易所。
以前,一場賭局需要有人開盤。
需要訂規則。
需要等足夠多人下注。
Futura不需要。
使用者只要輸入一句話:
「某家公司會不會在月底前裁員?」
AI會自動判斷問題是否可驗證。
AI會自動找尋可以作為結算依據的公告、政府資料或新聞來源。
拆解模糊詞語。
設定截止時間。
計算初始機率。
幾秒後,一個市場就出現了。
沒有人交易時,AI做市模型提供流動性。
消息出現時,語意模型讀取內容。
來源互相衝突時,可信度模型重新加權。
有人大量下注時,異常模型判斷那是知情交易、集體情緒,還是刻意操縱。
然而,異常模型只能指出什麼不尋常。
它不能決定,哪一種不尋常應該叫操縱,哪一種可以被重新命名成市場共識。
Futura上線第二年,出過一場很有名的「谷岳能源事件」。
兩個星期內,平台突然出現四萬多個新帳戶。
每個帳戶都有不同的姓名、頭像、職業和閱讀紀錄。
有些自稱材料工程師。
有些是退休基金研究員。
有些甚至有半年以上的預測紀錄,準確率穩定地維持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後來才知道,那些身分、發文和歷史交易,大部分都是生成的。
帳戶先在幾百個沒有人注意的小市場裡互相買賣。
今天押臺北下午會不會下雨。
明天押某個節目來賓會不會穿黑色。
一個帳戶輸給另一個帳戶。
過幾天再把錢贏回來。
錢沒有真正離開那群人。
但每個帳戶都因此有了看起來自然的勝率、交易年齡和風險紀錄。
等到谷岳能源的新型電池認證市場開啟,那些帳戶同時進場。
交易量在四十八小時內增加六十三倍。
社群上出現數千篇分析。
有人貼出實驗室照片。
有人公開一份供應合約。
有人聲稱自己的朋友在認證機構工作。
照片是真的。
只是拍的是另一條產線。
合約也是真的。
只是附件裡沒有任何採購義務。
至於那位朋友,從來不存在。
再後來,調查記者查到,
替Futura提供市場流動性的公司、發布研究報告的資料商,
以及持有最多谷岳部位的基金,最後都連到同一批受益人。
不是同一家公司。
法律文件上甚至沒有同一個董事。
只是他們共用律師。
共用幾名顧問。
顧問的女兒在基金實習。
基金董事的哥哥又是資料公司的早期投資人。
這些關係沒有一條足以證明犯罪。
合在一起,卻足以決定誰能先知道答案。
同一年,另一家境外預測平台突然宣布進行「AI資產稽核升級」。
使用者只能入金,不能提領。
三天後,網站關閉。
公司聲稱遭受大規模攻擊。
一個月後才發現,平台顯示的交易量有一半是自己的機器人左右互換。
帳戶裡顯示的資產,也早已被轉進幾間關係企業。
區塊鏈確實留下了每一筆路徑。
它能證明錢去了哪裡。
卻不能命令拿走錢的人把它還回來。
國會開了聽證會。
主管機關成立專案小組。
Futura則免費提供城市災害預測系統,協助政府預測停電、淹水和醫療量能。
幾名參與調查的官員退休後,進入相關公司的治理委員會。
最後平台被罰了一筆錢。
金額很多。
大約等於它九天的手續費收入。
沒有任何人承認故意操縱。
我把那些調查報告全部看完。
卻得到另一個結論。
我覺得自己既然知道機器人會刷量、知道假交易會製造共識、知道結算來源可能被更換,就不會像那些普通使用者一樣受騙。
我甚至開始研究,怎麼從大量新帳戶的建立時間、下單間隔和文字風格裡,辨認下一次作局。
我沒有因此變得更謹慎。
只是覺得自己更有資格留下。
我那時仍然把世界理解成一道題目。
以為只要看穿莊家的手法,就能在收網以前離場。
每個事件頁面上,都有三個數字。
市場機率。
Oracle機率。
以及「您的優勢」。
前兩個數字對所有人相同。
第三個不一樣。
Futura會根據你的職業、閱讀紀錄、過去命中領域和下注習慣,估算你可能比市場多知道多少。
我在科技產業工作過。
所以每當市場涉及晶片、物流、AI或供應鏈,第三個數字就會亮起來。
「您的專業優勢:正百分之七點四。」
它沒有說我一定會贏。
只是提醒我,我可能比別人更有資格下注。
這比任何「手氣正旺」都更難拒絕。
平台首頁多了一行警告:
「預測市場可能造成全部本金損失,請評估個人承受能力。」
字很小。
但法律認為這樣就夠了。
我開始借錢。
先向銀行。
再向融資公司。
後來是線上私人信貸。
這些平台會讀取收入、消費、社交關係和睡眠資料,三十秒內判斷你值多少風險。
第一次,它借我二十萬。
第二次十五萬。
第三次只剩八萬。
系統不是不知道我正在惡化。
它只是知道,惡化到哪裡還有利潤。
我常常在凌晨下注。
白天的我知道應該停。
晚上兩點的我覺得,再一場就能重新開始。
同一個人的意志,在不同時間有不同信用評分。
曼青發現我重新註冊,是在我們準備登記結婚的前一個月。
她看見我的貸款通知。
那時債務已經九十七萬。
她沒有哭。
也沒有罵我。
只是坐在床邊,把戒指摘下來。
戒指很便宜。
我們一起挑的。
她說以後有錢再換。
我曾經想過,只要贏一筆大的,就替她買更好的。
這個念頭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在傷害她。
只是在用她不知道的方法,準備一個驚喜。
沉迷者最擅長的不是說謊。
是把自私重新命名成愛。
曼青把戒指放在桌上。
「你有拿我的錢嗎?」
我說沒有。
這句是真的。
當時還沒有。
她問:
「你父母知道嗎?」
我搖頭。
「工作呢?」
「還在。」
其實公司已經警告過我三次。
遲到。
數據報告錯誤。
上班時使用預測平台。
她說:
「我不能再跟你一起了。」
我問:
「因為錢?」
她看著我。
「你真的覺得只是錢?」
我沒有回答。
她說:
「我已經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
「我說會改,是真的。」
「你每次說的時候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可是你的真的,只能維持到下一次想下注。」
她收拾東西。
我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幫忙,還是阻止。
她把衣服放進行李箱。
浴室裡的牙刷。
冰箱裡她買的優格。
床頭那盞她嫌太亮的燈。
六年生活可以被裝進兩個行李箱。
剩下的都是房東的。
離開前,她說:
「立行。」
「嗯。」
「你不是想贏錢。」
「不然呢?」
「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已經輸了。」
門關上後,我拿起手機。
我原本想打給她。
最後卻打開Futura。
那晚有一場高倍率市場。
我押了三萬元。
因為我需要證明,她離開並不代表我完了。
三小時後,我輸掉。
五、
工作是在兩個月後失去的。
公司給的理由是「長期績效不符合職務需求」。
主管沒有提賭博。
可能是替我保留面子。
也可能只是怕留下歧視成癮者的紀錄。
我離職時,帳戶只剩一萬七千元。
債務超過一百二十萬。
父母仍然不知道。
我每天假裝上班。
早上穿襯衫出門。
到共享辦公室坐著。
下午五點再回家。
母親偶爾打電話問工作忙不忙。
我沒有啟用Continuum替我回父母的訊息。
不是因為誠實。
而是代理人格會留下位置、作息與回覆來源的稽核紀錄。
連說謊都必須親自完成,成了我那段日子少數沒有外包給AI的工作。
我說忙。
父親問公司有沒有發年終。
我說今年比較少。
人會覺得大謊很難說。
其實真正困難的是維持。
你必須記得自己跟誰說過什麼。
上星期在哪裡。
下個月的薪水為什麼還沒進來。
為了讓第一個謊成立,必須不斷替它增加功能。
最後你的生活就像一套沒有人敢維護的舊系統。
每個地方都是補丁。
誰也不知道關掉哪一段,整個東西會不會一起崩潰。
我搬離和曼青租的房子。
回到父母在嘉義的老家。
我告訴他們,公司允許遠端工作。
父親很高興。
說這樣可以省房租。
母親整理出我以前的房間。
書桌仍然是高中時用的。
抽屜裡有舊考卷、畢業紀念冊和曼青大學時寫給我的生日卡。
我沒有丟。
也沒有看。
我把它壓到最下面。
每天早上,父親會騎機車出去工作。
他六十五歲。
原本已經半退休。
因為膝蓋不好,不能久站。
但朋友的工廠缺人,他又回去做包裝。
母親在市場幫忙賣熟食。
下午回家,手上總有洗不掉的油味。
他們問我薪水夠不夠。
我說夠。
問有沒有存錢。
我說有。
問曼青最近怎麼沒來。
我說她工作忙。
母親說:
「過年帶她回來。」
我低頭吃飯。
說好。
那是我最不敢回家的原因。
不是怕父母罵。
而是他們仍然相信我。
相信比責罵更讓人無處可躲。
債權公司開始打電話。
我把手機設成只允許聯絡人來電。
他們便打到家裡。
我說是詐騙。
父親叫我報警。
我說已經處理。
有一天,一名催收人員直接來家門口。
他沒有穿黑衣。
也沒有刺青。
只穿一件淺灰色襯衫,拿著平板。
看起來像來推銷保險。
母親開門。
他問:
「林立行先生在嗎?」
我從房間裡聽見。
沒有出去。
母親說我在上班。
對方沉默兩秒。
「他最近可能比較常在家。」
母親回頭看我的房門。
我知道所有事情都結束了。
六、
父親沒有打我。
母親也沒有哭。
至少一開始沒有。
我們三個坐在客廳。
桌上放著催收人員留下的債務明細。
一百四十六萬。
那還不是全部。
我自己補充另外幾筆。
最後是一百六十三萬。
父親問:
「有沒有欠地下的?」
「沒有。」
「有沒有用別人的名字?」
「沒有。」
「曼青的?」
「沒有。」
他點頭。
像在確認房子失火後,還剩下哪些房間。
母親問:
「錢都去哪裡?」
我說輸了。
「買東西?」
「沒有。」
「那至少還有東西嗎?」
「沒有。」
她不懂一百多萬怎麼可以變成沒有。
我也不懂。
錢從帳戶變成平台裡的數字。
再變成一段紅色紀錄。
沒有車。
沒有房子。
沒有旅行照片。
甚至沒有一件可以拿去典當的東西。
買大樂透輸了,至少還有一張皺掉的票根。
股票融資斷頭,券商至少會寄來一封強制處分通知,告訴你在哪一個價格被賣掉。
Futura什麼都不留下。
父親問:
「工作呢?」
「沒有了。」
「多久?」
「四個月。」
母親終於哭了。
不是聽見債務時。
是聽見我每天假裝上班。
她說:
「你每天穿這樣出去,是去哪裡?」
「共享辦公室。」
「去做什麼?」
「找工作。」
「有找嗎?」
我沒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
父親把債務明細拿起來。
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老花。
需要把紙拉遠。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背有很多斑。
以前沒有。
或者以前我沒看。
他說:
「明天去銀行。」
我抬頭。
「做什麼?」
「把能處理的先處理。」
「你們沒有錢。」
父親說:
「還有一點。」
那一點,是他們準備退休的錢。
母親把原本要換屋頂的定存解約。
父親賣掉一塊祖父留下的小農地持分。
加起來六十八萬。
不是全部債務。
但能先償還利率最高的部分,避免繼續滾大。
我說不要。
父親問:
「那你有辦法?」
我沒有。
「你會停?」
「會。」
父親看著我。
「你以前說過幾次?」
我不知道。
母親說:
「這是最後一次。」
她把銀行存摺推到我面前。
「不是給你翻本。」
「是給你活下來。」
我低著頭。
不敢碰。
她說:
「拿去還。」
「不要經過你自己的帳戶。」
「我們明天一起去。」
那晚,我躺在高中時的床上。
牆上還貼著大學錄取時,父親替我寫的四個字:
「前程似錦。」
紙已經泛黃。
膠帶也翹起來。
我看了很久。
我盯著那四個字,忽然想起父親以前說過很多次:
「你不是不會,你就是不肯好好做。」
他原本大概只是希望我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我卻把那句話活成了一種命運。
我一直相信,自己的人生不該靠每個月存一點、每年升一點、用六七年慢慢把錯誤還完。
那樣太普通。
也太像承認,父母和老師以前看錯了。
如果我用正常的方法還債,代表我終究只是一個拿薪水、付利息、慢慢老去的人。
但如果我能在今晚押中一次。
一次就把一百多萬債務消掉。
一次把父母的錢還回去。
一次讓曼青知道,她離開的那個人沒有真的毀掉。
那麼過去所有拖延、失敗和謊言,都可以被重新解釋。
不是我不夠成熟。
只是我還沒等到那個讓天分兌現的機會。
我當時想要的,早就不只是兩百多萬。
我想證明自己從來沒有平凡過。
接著,我打開手機。
Futura上有一場市場即將結算。
一家AI晶片公司會不會在凌晨發布重大合作。
內部消息群組說會。
賠率三點二。
如果把六十八萬押下去。
成功後可以變成兩百多萬。
還清所有債。
把父母的錢還回去。
甚至還有剩。
我沒有打算賭。
只是計算。
沉迷者很喜歡說「只是看看」。
好像眼睛不屬於身體。
我盯著市場。
倒數二十三分鐘。
平台提示:
「您過去在科技產業事件中的預測準確率,高於個人平均百分之十二。」
Oracle分析:
「異常交易量上升。」
「多個高可信度帳戶於近一小時建立多頭部位。」
「市場可能尚未充分反映潛在消息。」
下面還有一張動態圖。
模型顯示,它已經模擬兩百八十萬種消息發布路徑。
合作案在凌晨公布的機率為百分之六十一點三。
市場隱含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點二。
模型可能是對的。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如果它完全是騙局,我反而容易離開。
正因為它曾經正確。
曾經提前抓到財報。
曾經從物流延遲看出產品跳票。
曾經讓一些人真的賺到錢。
我才有辦法相信,自己不是在拿父母的晚年下注。
只是在利用市場的一次錯價。
我知道這可能是誘餌。
知道群組消息可能是假的。
知道平台根據我的行為,刻意顯示最能說服我的資訊。
我全部知道。
知識沒有阻止手指。
我登入父親交給我的網路銀行。
轉帳需要臉部驗證。
我把臉對準鏡頭。
系統掃描。
「請保持自然表情。」
我不知道自然表情是什麼。
螢幕裡的人眼睛很紅。
頭髮凌亂。
看起來不像我記得的自己。
驗證通過。
我輸入六十八萬。
收款帳戶是Futura的境外代收公司。
轉帳前,銀行風險系統跳出警告:
「此收款方涉及高風險交易。」
「是否仍要繼續?」
下面有兩個按鈕。
取消。
繼續。
我按下繼續。
銀行再次要求確認用途。
投資。
商品。
服務。
親友。
其他。
我選擇投資。
這是最後一道謊。
不必說給任何人聽。
只要按下去。
就在驗證碼傳來時,房門被敲了兩下。
母親問:
「睡了嗎?」
我沒有回答。
她又問:
「明天想吃什麼?」
我看著轉帳畫面。
倒數九分鐘。
只要成功,明天很多事情會不一樣。
我可以帶父母去銀行,把錢還回去。
可以告訴曼青,我終於處理好了。
可以重新證明我不是一個只會讓別人失望的人。
我說:
「都可以。」
母親在門外停了一會兒。
「那煮粥。」
「你最近胃不好。」
她腳步慢慢離開。
我看著手機。
驗證碼還剩三十秒有效。
我沒有輸入。
不是因為突然想通。
也不是因為愛戰勝了成癮。
只是那一刻,我想起母親把存摺推給我時說:
「不是給你翻本。」
「是給你活下來。」
我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正準備把父母僅存的晚年,拿去下注「我仍然可能是個天才」。
驗證碼失效。
市場倒數歸零。
我坐在床上。
消息沒有發布。
下注「會」的人全部輸掉。
如果我剛才按下去,六十八萬會在幾分鐘內消失。
我沒有感到慶幸。
只是開始發抖。
因為我知道,沒有那兩下敲門,我可能已經按了。
不是我控制住自己。
只是有人剛好經過。
七、
第二天,我沒有告訴父母差點發生什麼。
到了銀行門口,我停下來。
父親問:
「怎麼了?」
我說:
「錢不能給我。」
「本來就直接還債。」
「不是。」
我把手機交給他。
銀行轉帳紀錄裡,有昨晚未完成的交易。
父親看了很久。
他沒有問那是什麼。
畫面上寫得很清楚。
母親站在旁邊。
臉色逐漸變白。
她問:
「你昨晚還要拿去賭?」
我說:
「差一點。」
「我們說這是最後的錢。」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我沒有辦法回答。
成癮最讓家人無法理解的地方就在這裡。
知道並不等於做得到。
而每一次說「我知道」,聽起來都像在侮辱他們。
父親把手機還我。
轉身往停車場走。
母親沒有跟上。
她站在銀行門口哭。
不是很大聲。
只是不斷用手背擦眼睛。
我想碰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步比曼青離開時關上的門更遠。
父親回來後,手裡拿著機車鑰匙。
他說:
「錢先不還。」
母親抬頭。
父親看著我。
「先去醫院。」
「我沒有病。」
這句話說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荒謬。
父親問:
「那你覺得這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我們去了成癮治療門診。
候診區入口貼著一張告示:
「請關閉Continuum、Shadow及所有代理回覆功能。」
「治療必須由本人完成。」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一個地方,明文規定不能讓更像自己的東西代替自己。
候診區有很多人。
有人沉迷遊戲。
有人使用藥物。
有人反覆購物。
也有人像我一樣,在手機上輸掉幾年人生。
我一直低著頭。
怕有人認出我。
後來才發現,根本沒有人看我。
每個人都在忙著躲自己的目光。
醫師問我最後一次下注是什麼時候。
我說兩天前。
問我目前債務。
我報出數字。
問我有沒有想過死。
我說沒有。
停了一下。
又說:
「想過如果消失,債務是不是就不用面對。」
醫師問:
「有計畫嗎?」
「沒有。」
「最近呢?」
「沒有。」
他沒有用安慰的語氣。
只記錄。
然後把問題問得更具體。
有沒有準備工具。
有沒有選擇地點。
有沒有告別。
都沒有。
他說,我需要接受賭博成癮治療、財務監管和家庭協談。
手機要安裝阻擋程式。
銀行帳戶由父親共同管理。
取消所有信用額度。
每筆非必要支出都需要紀錄。
我問:
「要多久?」
醫師說:
「不知道。」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總有療程吧?」
「十二週是一個階段。」
「十二週後就好了?」
「不一定。」
「那成功率呢?」
「你現在連戒賭都想先知道報酬率。」
我愣住。
醫師看著我。
「這不是一場押對就結束的事。」
「你會反覆想下注。」
「可能復發。」
「家人也不會因為你來一次門診,就立刻相信你。」
「你要做的不是證明自己已經好了。」
「是今天先不要下注。」
我問:
「明天呢?」
「明天到了再處理。」
這個答案很小。
小到不像能救一個欠一百多萬的人。
但我當時只能拿得動這麼小的東西。

八、
父母沒有把六十八萬全部替我還債。
醫師和債務協商顧問都反對。
替成癮者清空債務,可能只是讓他重新獲得借貸空間。
最後,他們拿出二十二萬,償還最高利率的私人信貸。
剩下的錢放進父母共同管理的生活帳戶。
不是我的。
父親說:
「這不是不救你。」
「是不再把錢交給現在的你。」
我點頭。
聽見「現在的你」時,仍然很痛。
但至少他沒有說,我永遠都是這樣。
我開始找工作。
第一個月沒有公司願意用我。
履歷上的空白很難解釋。
我不能寫「因為每天都在賭」。
面試官問我離職原因。
我最初仍然說生涯規劃。
這個答案很安全。
也很假。
第三次面試時,對方問:
「你為什麼中斷工作八個月?」
我沉默很久。
最後說:
「我有成癮問題,正在接受治療。」
面試官表情有些僵硬。
問是否會影響工作。
我說:
「可能。」
「那為什麼要錄用你?」
我答不出來。
最後沒有錄取。
那次面試在臺中。
離開公司後,我站在市政府捷運站外,很想下注。
雨剛停,斜對面的巷口亮著「無裝置咖啡館」的招牌。
一個穿黃色雨衣的女人推門出來,手裡只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玻璃門上寫著:
「入店請交出所有連線裝置。」
我沒有進去。
那時的我連一分鐘失去手機,都覺得比失去錢更危險。
不是因為缺錢。
是因為被拒絕後,我需要一個地方證明自己仍然可以贏。
我打開一個沒有封鎖到的新平台。
註冊畫面只需要一分鐘。
我已經輸入信箱。
準備設定密碼。
手機跳出治療小組的提醒:
「衝動不是指令。」
我以前覺得這句話很蠢。
衝動當然不是指令。
但我的身體一直把它當成是。
我打電話給父親。
這是醫師要求的。
想下注時,先告訴一個人。
電話接通後,我沒有說話。
父親問:
「怎麼了?」
我說:
「面試沒上。」
「喔。」
「我現在想賭。」
電話那邊安靜下來。
我以為他會罵。
他只問:
「你在哪裡?」
我說了地點。
「先去吃東西。」
「我不餓。」
「那喝水。」
「喝水有什麼用?」
「不知道。」
父親說:
「總比下注有用。」
我去便利商店買水。
坐在門口。
父親沒有掛電話。
我們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過了二十分鐘,註冊頁面自動失效。
那天我沒有下注。
回家後,父親在修電風扇。
我蹲在旁邊幫他拿螺絲。
他問:
「還想嗎?」
「有一點。」
「明天呢?」
「不知道。」
他點頭。
「那今天先這樣。」
以前父親總希望我有出息。
現在他只希望我今天先不要下注。
我不知道這算降低期待,還是更接近愛。
九、
我在三個月後找到工作。
一家小型長照科技公司。
公司維護的系統叫「守夜」。
它不替長者說話,只在跌倒、失聯或生理數值異常時,通知真正需要出現的人。
家屬也可以選擇把警報交給Continuum代收,但主管說,
緊急狀況永遠要保留一條由真人接聽的線。
職位是夜間系統監控員。
薪水三萬六。
比以前少很多。
工作內容也不光鮮。
確認裝置在線。
處理警報。
打電話給照護機構。
有時只是重新啟動一臺失去連線的感測器。
主管知道我的情況。
因為公司使用Aegis進行員工風險分級,
凡是會接觸付款系統、長者身分或家庭資料的人,都必須接受信用與財務風險查核。
他問我是否能接觸付款系統。
我說最好不要。
他有些意外。
「你不怕這會影響錄取?」
「怕。」
「那為什麼說?」
我想了一下。
「因為以前我一直想證明自己沒問題。」
「結果問題越來越大。」
主管最後錄取我。
不是因為被感動。
只是夜班很缺人。
現實中的重新開始,通常沒有特別漂亮的理由。
我把每月薪水分成三部分。
生活費。
還債。
治療與交通。
父母不讓我繳家用。
我仍然每月轉三千元到父親管理的帳戶。
第一個月,他退回來。
第二個月也退。
第三個月,我直接拿現金給母親。
她不收。
我把錢放在桌上。
她說:
「你自己留著。」
我說:
「留在我這裡比較危險。」
她看著我。
最後把錢收進抽屜。
沒有說謝謝。
我也沒有。
三千元對六十八萬沒有意義。
更不用說一百多萬的債。
但還債不是只處理金額。
也是讓時間重新有方向。
我開始記錄沒有下注的日子。
第一天。
第七天。
第三十天。
治療師說,不要過度迷信連續天數。
復發不代表前面全部歸零。
但我仍然會看。
可能因為人需要一些看得見的東西。
第一百天時,治療小組替我拍手。
我沒有很高興。
那天晚上反而特別想賭。
因為第一百天看起來值得獎勵。
而我最熟悉的獎勵,就是允許自己冒一次險。
成癮會借用所有情緒。
難過時下注。
開心時也下注。
失敗需要翻本。
成功則值得加碼。
它不在乎你今天過得好不好。
只要能讓你回去。
我打電話給治療小組的同伴。
他叫阿杰。
以前沉迷運動博弈。
輸掉房子。
妻子帶孩子離開。
他問我:
「現在最想證明什麼?」
我說:
「我已經可以控制。」
他說:
「那就不用證明。」
「如果我能只押一百呢?」
「你以前差點押掉父母六十八萬。」
「現在不一樣。」
「每次重新下注前,你都會覺得現在不一樣。」
我生氣。
掛掉電話。
十分鐘後,又打回去。
他接起來。
沒有諷刺。
我說:
「還在嗎?」
「在。」
「抱歉。」
「不用。」
「你不生氣?」
「有一點。」
「那你怎麼還接?」
阿杰說:
「我以前沒有人接。」
那晚,我熬到凌晨三點。
沒有下注。
不是靠意志力。
我把手機交給父親。
自己去院子洗機車。
洗了兩個小時。
機車沒有那麼髒。
但人有時需要做一件不會讓情況更糟的事。
十、
我在戒賭第八個月遇見曼青。
不是安排。
她帶病人到我工作的長照中心做評估。
我正在走廊處理一臺跌倒偵測器。
抬頭時,她站在十公尺外。
頭髮剪短了。
穿白色工作服。
旁邊有一名老人扶著助行器。
她先看見我。
我們都沒有逃。
只是站著。
後來她把病人送進治療室。
走到飲水機旁。
我也走過去。
她問:
「你在這裡工作?」
「嗯。」
「多久?」
「五個月。」
「夜班?」
「大部分。」
她點頭。
我問她最近好不好。
她說還可以。
左手戴著一枚戒指。
不是我們當初買的那一枚。
我看了一眼。
立刻移開。
她注意到了。
沒有解釋。
我說:
「我正在治療。」
「什麼?」
「賭博成癮。」
她看著我。
「多久沒賭?」
「二百四十一天。」
說完後,我覺得自己像在報告績效。
她問:
「債呢?」
「還有一百三十多萬。」
「父母呢?」
「還在。」
這句話很奇怪。
她大概懂。
我說:
「對不起。」
曼青沒有回答。
我又說:
「不是想要妳原諒。」
「也不是想讓妳回來。」
「只是以前我一直說會改,沒有真的做。」
「現在做了一點,才知道以前那些話對妳有多殘忍。」
她低頭看著紙杯。
「我以前最怕的不是你輸錢。」
「是每次想相信你,都覺得自己很笨。」
我胸口緊了一下。
「妳不笨。」
她笑得有點苦。
「這句話現在才有用嗎?」
我不知道。
她說:
「我聽朋友說,你爸媽替你拿錢出來。」
「嗯。」
「你差點又拿去賭?」
我抬頭。
「妳怎麼知道?」
「你媽以前有打給我。」
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
「銀行那天之後。」
「她說什麼?」
「問我,你以前有沒有真的停過。」
我握著紙杯。
「妳怎麼回答?」
「沒有。」
她說得很平靜。
那是事實。
我沒有資格受傷。
曼青看了一眼治療室。
「我快結婚了。」
「嗯。」
「下個月。」
「恭喜。」
這兩個字比想像中容易說。
可能因為最痛的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發生。
她問:
「你會怪我嗎?」
「不會。」
「真的?」
我想了想。
「會難過。」
「但不怪。」
她點頭。
離開前,她說:
「立行。」
「嗯?」
「不要為了證明給我看,才繼續。」
我沒有立刻理解。
她又說:
「我不會回去。」
「你爸媽也不一定會完全相信你。」
「如果你只是想讓大家承認你變好了,可能會很累。」
「那我要為了什麼?」
她看著我。
「這要你自己找。」
她回到治療室。
我站在飲水機旁。
手機在口袋震動。
債務協商提醒。
本月還款日將至。
我打開通知。
數字仍然很大。
大到看不見結束。
以前我會想找一場賭局,把它一次消滅。
現在只能每月還一萬八。
照這個速度,需要很多年。
中間不能失業。
不能生病。
不能再犯。
人生最讓我不耐煩的地方,是它很少允許一次解決。
十一、
父親在冬天摔了一跤。
不是很嚴重。
膝蓋韌帶受傷,需要休息三個月。
他不能再去工廠。
家裡收入更少。
我申請增加夜班。
主管問身體撐不撐得住。
我說可以。
第一個月多賺了八千。
我拿五千給母親。
她這次沒有拒絕。
晚上吃飯時,父親忽然問:
「債還多少?」
「一百二十四萬。」
他算了一下。
「比以前少。」
「嗯。」
「還要多久?」
「順利的話,六、七年。」
父親低頭吃飯。
「很久。」
「嗯。」
「曼青要結婚了?」
我的筷子停住。
「媽說的?」
母親瞪父親。
父親說:
「她以前來家裡那麼多次,問一下而已。」
我說下個月。
父親問:
「你有沒有想去?」
「沒有被邀請。」
「那也不用去。」
「嗯。」
他又吃了幾口。
「你是不是還想證明給她看?」
我看向他。
父親很少直接談感情。
他以前認為男人失戀,去工作就好。
我問:
「證明什麼?」
「你不是爛人。」
我沒有回答。
父親說:
「你做的事很爛。」
「但你是不是爛人,我不知道。」
這大概是他能給的最大安慰。
不是說我沒有錯。
也不是保證我能變好。
只是不急著替我定案。
吃完飯,我幫他換膝蓋冰敷袋。
他問:
「那筆錢,你還記得嗎?」
「哪筆?」
「六十八萬。」
我低下頭。
「記得。」
「你不用全部還我們。」
「要。」
「我們給你的時候,本來就沒想拿回來。」
「那不是給我賭。」
「所以你現在活著,就先算有一點用。」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
父親看著電視。
沒有看我。
「剩下的慢慢來。」
我問:
「你還相信我嗎?」
他說:
「不完全。」
很直接。
「那你為什麼還給我住?」
父親想了一下。
「不相信和不要你,是兩件事。」
我低下頭,繼續替他綁冰敷袋。
那天晚上,我把這句話寫進戒賭紀錄。
不相信和不要你,是兩件事。
我以前把別人的懷疑當成羞辱。
現在才知道,願意在懷疑中留下來,有時比相信更難。
十二、
我第一次復發,是戒賭後第三百二十七天。
金額兩千元。
比以前少很多。
也足以摧毀我建立的所有自信。
那天公司宣布,我通過試用期後的第一次考核。
主管說我表現穩定。
可以加薪三千。
同事約我吃宵夜。
我很高興。
回家途中,看見新聞正在報導一場大型AI競賽。
參賽者包括Continuum、Aegis,以及幾家我曾經追蹤過的公司。
Futura在幾分鐘內建立了六百多個市場。
哪個模型得到最高分。
哪一輪會出現重大失誤。
每個市場旁邊都有即時模型。
直播畫面被切成數百個特徵。
回答速度。
錯誤類型。
評審表情。
觀眾聲量。
參賽公司工程師在社群上的活動。
數字每秒跳動。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五十二。
百分之六十一。
那種感覺和以前盯著K線時很像。
價格上升時,心臟也跟著上升。
價格下跌時,時間會突然變慢。
我告訴自己,只看賠率。
然後告訴自己,只用五百元。
最後押了兩千。
下注完成後,我立刻後悔。
不是因為比賽結果。
而是因為我知道,這件事必須告訴父母、治療師和阿杰。
我可以不說。
兩千元不會被發現。
帳戶是用電子錢包支付。
沒有債務。
沒有借款。
只要這次停住,就不算回到以前。
這個念頭和過去每一次一樣。
「只要沒有人知道,事情就還沒有變嚴重。」
市場最後贏了。
兩千變成三千四。
這比輸掉更危險。
如果輸,我可能害怕。
贏讓我覺得,或許真的可以控制。
我盯著提領畫面。
手指發抖。
最後把三千四全部捐給成癮治療機構。
不是為了贖罪。
只是不能把贏錢留下。
留下來,就會變成下一次本金。
回家後,我把事情告訴父親。
他臉色很難看。
母親哭了。
我說:
「只有兩千。」
母親說:
「你以前也是從五百開始。」
我無法反駁。
父親問:
「現在還想不想?」
「想。」
「那怎麼辦?」
「明天去治療。」
「今晚呢?」
我把手機交給他。
電子錢包停用。
銀行卡也給他。
父親沒有說沒關係。
母親也沒有說重新開始就好。
那晚家裡很安靜。
我躺在房間裡,覺得所有努力都消失了。
三百二十七天。
只需要一分鐘就歸零。
第二天,治療師問:
「你前三百二十七天有下注嗎?」
「沒有。」
「那它們怎麼會不存在?」
「因為我還是復發。」
「復發證明風險仍在。」
「不證明你從未改變。」
我說:
「父母一定又不相信我了。」
「可能。」
「那我要怎麼證明?」
治療師看著我。
「你為什麼一直需要一次證明完成?」
我沒有回答。
他說:
「今天把交易紀錄交出來。」
「重新設定阻擋。」
「找出觸發原因。」
「明天照常上班。」
「這些都不會很有戲劇性。」
「但復原本來就不是一場大勝。」
我回家後,父親把手機還我。
金融功能仍然鎖著。
他說:
「明天要上班。」
「嗯。」
「不要辭。」
「不會。」
他沒有問我會不會再賭。
因為我不能保證。
我們都開始學會,不再要求一個我給不起的答案。
十三、
三年後,我仍然欠七十六萬。
父親的膝蓋好了一些。
母親不再去市場。
我升為小組主管。
薪水四萬九。
仍然比最初那份工作低。
但每一元都是確定的。
我沒有再見過曼青。
只從共同朋友那裡知道,她生了一個女兒。
我沒有點開照片。
不是因為不想看。
只是她的人生已經不需要我確認。
我每月固定去治療小組兩次。
有新人問我:
「真的能戒嗎?」
我說:
「不知道。」
他很失望。
「你都三年了。」
「三年不代表以後不會想。」
「那有什麼用?」
我想了一下。
「以前我一想,就要去做。」
「現在有時可以只想。」
他問:
「債還那麼多,不會想一次贏回來?」
「會。」
「那怎麼辦?」
「去上班。」
「就這樣?」
「就這樣。」
這個答案很無聊。
但我欠債最嚴重的時候,正是因為覺得普通方法太慢。
我不想每月存錢。
不想等加薪。
不想承認自己只是普通人。
我想用一次正確判斷,跳過所有等待。
有人把那一次判斷放在一組彩券號碼裡。
有人放在一檔即將漲停的股票裡。
有人用融資買進,覺得只要抓到一段行情,就能提前十年完成存款。
有人把父母的房子拿去增貸,買下一間還不存在的預售屋。
有人相信只要轉手成功,就能跳過多年薪水。
有人在加密貨幣市場開二十倍槓桿。
而我把它放進Futura的一個機率裡。
工具不同。
圖表不同。
說法不同。
想跳過人生的心情沒有不同。
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擅長看出規律。
後來才發現,我更擅長的是只挑那些對自己有利的規律。
連輸三次後贏一次,我記得那一次反轉。
連贏三次後輸一次,我說只是意外。
看到別人靠槓桿翻身,我把他當成證明。
看到更多人斷頭、爆倉、交不出房款,我說他們的方法和我不一樣。
我不是沒有分析能力。
問題正是我有一點。
如果我完全不懂,或許還會害怕。
偏偏我看得懂一些數據。
知道幾個專有名詞。
能指出模型可能錯估的地方。
也確實比某些人更早發現過幾次機會。
那一點能力,足以讓我忽略自己不知道的全部。
我一直把這叫作聰明。
現在看來,它只是被幾次成功獎勵過的小聰明。
小聰明問:
「有沒有辦法更快?」
智慧先問:
「這件事值不值得做?」
小聰明能找到規則的漏洞。
智慧知道,人生不是每一個漏洞都該利用。
小聰明讓我用一晚通過考試。
智慧是即使沒有人檢查,也把該學的東西學會。
小聰明想用一場勝利洗掉所有失敗。
智慧接受有些東西只能一點一點還。
債是。
信任也是。
後來我才知道,賭博真正賣給人的不是獎金。
是捷徑。
它讓你相信,不必成為更穩定的人,也能先得到穩定人生的結果。
父親六十八歲生日那天,我轉了六萬元到他和母親的帳戶。
備註寫:
「第一期。」
他打電話問是什麼。
我說:
「以前的錢。」
「不是說不用全部還?」
「你可以當成我想還。」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會不會影響債務?」
「不會。」
「生活費呢?」
「留了。」
「真的?」
「帳本可以給你看。」
父親說不用。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要求看帳本。
我握著手機。
不知道這算不算他開始相信。
但我沒有問。
有些信任不能催。
就像欠款。
只能慢慢累積反方向的紀錄。
晚上,母親煮了粥。
和銀行那天早上原本要煮的一樣。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
她說:
「什麼?」
我說沒事。
吃到一半,父親問:
「現在還想證明自己嗎?」
我想了一下。
「想。」
「證明什麼?」
「證明我不是以前那個人。」
父親說:
「你還是。」
我抬頭。
他補了一句:
「只是現在做的事不一樣。」
我一開始不喜歡。
後來覺得可能是對的。
重新開始不是把過去的自己刪掉。
也不是用三年沒下注,證明那個人從未存在。
他仍然是我。
那個對曼青說謊的人。
那個差點把父母最後六十八萬押掉的人。
那個在銀行門口讓母親往後退了一步的人。
我不能靠表現良好,把他開除出自己的人生。
我只能在他每次又想回來時,承認那是我的聲音。
然後不照著做。
十四、
債務剩下最後十萬元時,我三十八歲。
從第一次下注算起,已經十二年。
父親七十一。
母親六十八。
老家的屋頂終於換了。
不是用他們原本的定存。
是我分兩年付的。
施工那天,父親站在院子裡,看工人拆掉生鏽的鐵皮。
他說:
「早就該換。」
我說:
「嗯。」
「以前下雨會漏。」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我沒有反駁。
很多家裡的事情,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不曾真的放進心裡。
我總在看更大的未來。
哪個市場會漲。
哪個機會能翻身。
卻不知道父母房間的牆角,每逢下雨就要放一個水桶。
我以前以為看得遠就是眼光。
後來才知道,如果連腳邊的水桶都沒有看見,看得再遠也可能只是在逃避。
屋頂換好後,下午下了一場大雨。
沒有漏。
母親很高興。
在每個房間走一遍。
確認牆壁是乾的。
她說:
「這個錢花得有用。」
我笑了一下。
「以前的也有用。」
她看我。
「哪一筆?」
「六十八萬。」
母親沒有說話。
我繼續:
「如果那天妳沒有敲門,我可能全部輸掉。」
「後來又差點。」
「嗯。」
「那有什麼用?」
我看著新的屋頂。
「讓我知道,有些錢不是本金。」
母親皺眉。
我說:
「本金輸了,可以想辦法再賺。」
「但那筆不是讓我翻本的。」
「是你們把自己剩下的日子拿出來,讓我還有機會活下去。」
她眼睛紅了。
「你現在才知道?」
「嗯。」
「很慢。」
「我知道。」
她走進廚房。
沒有說原諒。
我也沒有要求。
最後一筆債務還清那天,系統顯示:
「您的協商帳戶餘額為零。」
畫面有煙火動畫。
我立刻關掉。
太像賭博平台。
銀行詢問是否要分享成就。
我選擇不要。
也沒有把截圖傳給曼青。
沒有發社群。
我只把繳清證明印出來。
回家後放在父親面前。
他戴上老花眼鏡。
看了很久。
「沒有了?」
「沒有了。」
「真的?」
「真的。」
他又看一次。
母親站在旁邊。
眼睛開始流淚。
父親把紙放下。
沒有抱我。
只說:
「明天還是要上班。」
我笑了。
「嗯。」
晚上,我一個人在房間。
牆上的「前程似錦」還在。
紙更黃了。
我把它撕下來。
不是因為覺得諷刺。
只是膠帶已經失去黏性。
紙張背面有父親當年寫字時留下的筆痕。
我沒有丟。
把它收進抽屜。
和曼青大學時寫給我的生日卡放在一起。
我終於打開那張卡片。
她寫:
「希望你以後成為自己喜歡的人。」
那時我以為,自己喜歡的人應該成功。
有錢。
聰明。
能在別人看不見機會時先下注。
我以前以為,真正厲害的人應該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未來。
後來才知道,智慧有時沒有那麼神奇。
錢要慢慢存。
債要慢慢還。
承諾要重複做到,才會重新變得可信。
父母會老。
傷害過的人不一定回來。
做錯的事,不會因為後來想通,就變成沒有發生。
這些道理每個人都知道。
我也早就知道。
只是知道一個道理,和願意讓它限制自己,是兩件事。
聰明讓我不斷替限制找到例外。
智慧則是終於接受,有些限制不是用來破解的。
現在我喜不喜歡自己,仍然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要上班。
下個月要帶父母去檢查身體。
星期四有治療小組。
屋頂下雨時不會再漏。
我的銀行帳戶裡只有四萬三千元。
沒有債。
也沒有一夜翻身的可能。
這和我年輕時想像的成功完全不同。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沒有急著證明什麼。
我關掉手機。
躺在床上。
窗外正在下雨。
沒有市場讓我預測它幾點停止。
也沒有賠率告訴我,明天會不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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