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第六百二十一天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我姊何靜禾死後第六百二十一天,她的帳號在網路上說,她撐到了2032年。
那天早上九點,新聞才剛推播。
標題寫得很短:
【人類全面攻克癌症】
點開之後,「全面」有了範圍。
「國際癌症編製聯盟公布第一批追蹤:部分病人在停止所有抗腫瘤治療後,仍維持完全反應,達到功能性治癒。這套個人化編製平台,也已在多種實體腫瘤完成驗證——」
其他平台沒有等那句話說完。
短影音封面寫:【人類贏得癌症戰爭。】
媒體平台快訊寫:【癌症時代,今天結束。】
我還沒看完,手機便接連震動。
先是三個朋友把姊姊的貼文傳給我,問我是不是真的,接著是以前合作過的廠商,然後是一長串沒有存過的號碼。最後打來的是我媽。
「靜宜,」她的聲音在抖,「妳姊是不是回來了?」
我以為她看見詐騙影片。
這兩年來,我處理過十七支姊姊的換臉廣告、六個冒名募款帳號,還有一個自稱接收到她腦波的靈媒。
科技沒有讓死人回來,倒是讓死人一直有新工作。
「媽,妳不要點裡面的連結。先傳給我。」
「不是影片。」
她吸了一口氣。
「是妳姊自己發的。」
何靜禾的帳號「還沒睡的小禾」在九點零一分發布了一張全白圖片。
上面只有八個字。
『我就知道。我會等到。』
貼文下方的來源標記,比兩年前多了幾行說明。
【本人原始輸入】
【Shadow代理比例:0%】
【建立時間:2030.06.18 02:43】
【觸發來源:Futura公開結算】
留言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幾百則。
有人說她真的等到了。
有人問她在哪一家醫院。
有人把那八個字截圖,配上新療法的新聞,寫成「意志力創造奇蹟」。
也有人發現她的紀念標記還在,開始猜是Continuum的亡者模型、帳號被盜,或她當年根本沒有死。
我媽仍在電話裡等。
我說:「她沒有回來。」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可是那是她的口氣。」
「我知道。」
「連那個句點都是。」
「我知道。」
我知道,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如果那是一個假帳號,我可以檢舉。
如果那是一段生成文字,我可以要求平台下架。
但來源鏈沒有說謊。
那八個字,確實是我姊寫的。
一、百分之零的死人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我登入姊姊的數位遺產後台。
系統先要我眨眼,再要我轉頭,最後問了一個只有家屬才知道的問題。
【何靜禾生前指定的緊急聯絡物件?】
我輸入:黃色塑膠鴨。
那隻鴨掛在一個深灰色行李箱上。第一次住院時,我媽在醫院地下街買的,說灰箱子太像別人的,掛一隻才不會拿錯。
後來,從來沒有人拿錯。
整個病房只有我們家的箱子永遠收好,永遠停在床尾,像一隻知道很快又要出發的狗。
後台開啟。
【帳號狀態:靜態紀念】
【新增內容:禁止】
【互動式人格:禁止】
【週年生成:禁止】
每一項都是我親手勾的。
我按下緊急凍結,畫面跳出提示。
【這則內容並非由本服務建立。】
【外部觸發來源:FuturePost Creator API】
我把客服轉成人工。等待十二分鐘後,一位叫孟庭的專員接進來。
「何小姐,我先向您說明,這不是Shadow生成內容。」
「死人也不能發文。」
「就系統定義而言,是排程發布。」
「她死了。」我說。
「我理解。」
「妳理解的話,就不會跟我解釋排程和發文不同。」
孟庭停了兩秒。
那兩秒沒有自動填補,應該是真人。
「您說得對。」她說,
「我換一種說法。這句話是何靜禾女士在2030年親自輸入,交給另一個創作者平台排程;她設定的那個事件今天成立,所以平台自動發布。
您的設定能禁止Continuum替她生成新句子,卻沒有撤銷她在別處留下的舊指令。」
「可以刪嗎?」
「您是數位遺產管理人,可以。」
「那就刪。」
「但目前有大量使用者引用。原貼刪除後,引用副本仍會保留來源鏈。另有媒體提出公共紀錄保存申請。我需要請您先確認——」
「確認什麼?」
「這是本人原文。刪除後無法復原。」
我盯著那句話。
死後不能再說新話,是姊姊最後清醒時留下的要求。
可是這不是新話。
它只是一句遲到兩年的舊話。
「先凍結留言。」我說。
「好的。原文呢?」
「讓我查完。」
客服把排程的原始檔案交給我。檔名很短:2032_我會在
建立日期是2030年6月18日。
那天我姊住在家裡。
那是她生病後,睡得最好的一段日子。
也是我們第一次真的以為,那只灰色箱子可以收進儲藏室的時候。
要知道這句話怎麼被留下,又為什麼沒有隨著她的死亡停下來,我得回到2028年。
那時她剛確診,還相信治療和時間都是可以慢慢安排的事。

二、第一只箱子 | 二〇二八年九月
2028年9月,姊姊二十九歲確診。
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為她最需要治療的是作息。
她高中半夜兩點煮泡麵,大學喝完酒騎夜車去看日出,研究所趕論文時可以靠三杯咖啡和一包軟糖撐過四十八小時。
成為創作者後,她乾脆把這些變成內容。
她的帳號原本叫「三點還不睡」。
她拍凌晨的鹽酥雞攤、便利商店剛補貨的飯糰、雨停後沒人的巷子。
她會對鏡頭說,白天是大家的,半夜才輪到她。
肩胛靠近上背的那顆痣,她也拍過。
痣的旁邊有一隻黑色飛蛾刺青,翅膀朝向頸側張開。
那隻飛蛾是為了若庭刺的。
若庭是她大學時最好的朋友,二十三歲那年騎夜車出事。
姊姊那晚原本答應一起去,最後為了趕報告沒有出門。
葬禮後,她把若庭以前畫在筆記本邊角的飛蛾刺到背上,說這樣至少有一個人會陪她熬夜。
後來那顆痣的邊緣變了,黑色慢慢暈進飛蛾左邊的翅膀。
攝影師第一次問她要不要修掉時,她還說不用,反正觀眾會以為是刺青的一部分。
皮膚科醫師卻沒有這樣以為。
「醫師說要切掉。」她第一次告訴我時,正在挑影片配樂。
「那就切啊。」我說。
「但是會留疤。」她說。
「命比較重要吧。」
她把電腦闔上。
「妳們每個人都很愛說這句。」
「不然呢?」
「不然可以先說,留疤很討厭。」
那時我還不懂。
我以為承認命比較重要,就等於其他東西都不准重要。
第一次局部切除的病理報告回來後,那個黑點有了完整的名字:黑色素瘤。
郭醫師是她後來一直追蹤病情的腫瘤科主治醫師。
第一次坐到他面前時,姊姊第一個問是:「是刺青害的嗎?」
她把病理報告翻回第一頁,又看了一次病灶的位置。
「它就長在飛蛾旁邊。這真的只是剛好?」
我媽問得更直接。
「皮膚癌不是曬太陽才會有嗎?她這裡平常衣服都蓋著。」
郭醫師說,紫外線確實是黑色素瘤很重要的風險,但不是每一顆黑色素瘤都能用曬太陽解釋。
「也有一種長在手掌、腳底或指甲下面,叫肢端黑色素瘤。那些地方平常根本沒什麼太陽。」
姊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腳底也會?」
「會。」
「那也太陰了吧。藏在一個每天踩來踩去、自己還懶得看的地方。」
我媽還盯著她背上的飛蛾。
「那刺青呢?」
「這癌症不一定是刺青造成的。」郭醫師說,「但墨水有時候會把痣的顏色、邊界和變化蓋掉。妳們這次不就差一點把它當成飛蛾翅膀的一部分?」
姊姊看向我。
「所以攝影師叫我修掉,某種程度還真的有發現問題。」
「他是叫妳把照片修掉。」我說。
「至少有人先看到它變了。」
我媽又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新聞。
「那農藥呢?我以前看過有人說,種田的人比較容易得這個,是不是農藥也會?」
郭醫師沒有笑她。
「有研究在看農業工作者、農藥暴露和黑色素瘤的關係,也有像除草劑這類特定暴露跟風險有關。但農夫同時會曬很多太陽,接觸的東西也很多。」
「那到底是什麼害她的?」我媽問。
郭醫師停了一下。
「很多時候,我們最後找不到一個可以抓出來負責的兇手。」
姊姊靠回椅背。
「熬夜呢?」
「不能從這顆腫瘤倒推。」
「喝酒?」
「也不能這樣算。」
「炸雞?」
郭醫師看著她。
「妳很希望我判某個行為是癌症的根本原因?」
姊姊想了一下。
「有一點。」
「為什麼?」
「因為有兇手的話,下次就知道要躲誰。」
接著,他和外科醫師在小會議室裡放了一張人體圖,從原來的病灶、切除邊界,講到前哨淋巴結。
「手術會把原來的位置再往外切寬,也會取出最可能先接到腫瘤細胞的淋巴結,送去做病理檢查。」
「傷口多長?」
「實際要看切除範圍。因為位置在肩胛,整形外科也會一起評估怎麼覆蓋傷口。」
「多久可以化妝?」
郭醫師看了我們一眼。
「臉上的妝不會影響背上的傷口。只是手術當天先不要。」
姊姊點頭,像終於得到一個可以使用的答案。
檢查並不是一天完成的。
一個星期裡,她跑了放射科、核醫科、抽血站和外科門診。
做全身影像與腦部檢查,也留了檢體做基因分析。
她空腹兩次,簽了六張同意書。
每一間檢查室都叫她換掉自己的衣服,穿上同一種綁帶病人服;每一個人都用生日確認她是誰。
她最初還會回答得很大聲,第三天只伸出手腕讓人掃。
空檔時,她仍去拍原本答應的合作。
攝影師問她肩膀怎麼貼著紗布,她說騎車擦傷。
回家後,她把成品放大到兩百倍,確認紗布沒有露進鏡頭。
我問她為什麼不請假。
「因為請假要解釋。」
「妳以後還是得說。」
「以後是以後。」
檢查做完的回診那天,郭醫師又把那張人體圖放到我們面前。
「至於癌症分期,還要等手術把淋巴結取出來,送去化驗才知道。」
我媽問:「黑色素瘤到底有幾期?」
郭醫師在人體圖旁邊寫下零、一、二、三、四。
「從零期到第四期,總共五個階段。零期還停在皮膚最表面;
第一、二期大致還在原來的位置,主要看它長得多深。
第三期會進到附近的淋巴結。第四期會跑到比較遠的器官。」
「所以現在是哪一期?」姊姊問。
「目前的影像沒有看到遠處轉移。就看剛才說的淋巴結,如果裡面沒有癌細胞,就是第一或第二期;有,就是第三期。」
「所以數字越大,能活的時間就越短?」我媽指著最後一個四。
「不能直接這樣換算。分期是看癌症走到哪一步,不是在算還剩幾年。」
郭醫師沒有給我們一個倒數日期。
我媽問:「那她能不能活到三十歲?」
姊姊立刻說:「媽,我下個月就三十。」
「所以我才問。」
「那妳問一個難一點的。」
郭醫師看著她。
「妳想問到幾歲?」
姊姊原本還在笑,聽見這句卻安靜下來。
「不知道。」她說,「先問我下個月還能不能工作。」
那是她第一次把未來縮短到一個月。
走出診間,她在電梯裡說:「完了。」
我以為她終於怕了。
「我下個月有一支粉底合作。」
「何靜禾。」
「幹嘛?」
「難道妳不害怕嗎?」
她看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
「我就是害怕啊。我怕死,也怕變醜。兩個不能一起怕嗎?」
第一次住院,我媽帶了一只二十八吋的灰色行李箱。
裡面有六套睡衣、三條毛巾、三條充電線、一台熱水壺、兩包衛生紙、
一袋橘子、姊姊從來不喝的養生粉,還有一本《住院也能維持好氣色》。
姊姊拉了兩次,行李箱拉鍊都彈開。
「媽,我是住院,不是移民。」
「醫院的東西哪能用。」
「如果醫院的床也不能用,那我們要不要帶一張?」
我媽瞪她,轉身去地下街買束帶。回來時,箱子拉鍊上多了一隻黃色塑膠鴨。
「認箱子。」她說。
「這麼醜,癌細胞看到會先跑走。」姊姊說。
我媽罵她亂講,嘴角卻動了一下。
手術前一晚,姊姊十二點後不能吃東西,清晨也只能用沾水棉棒潤嘴唇。
護理師再確認一次姓名、生日、過敏和最後進食時間。
外科醫師在她背上畫好記號,麻醉醫師問她牙齒有沒有鬆動。
「我的牙齒會參與手術?」她問。
「麻醉時要幫妳維持呼吸,所以得先知道。」
「好吧。我只有一邊肩膀有癌症,牙齒目前還算健康。」
推床到手術區門口時,家屬不能再進去。
我媽拉著她的手,一直到工作人員說要關門。
姊姊把手抽回來。
「媽,妳再拉,他們要連妳一起麻醉了。」
手術那天,我和我媽在等候區坐了七個小時。
牆上的螢幕把病人分成準備中、手術中、恢復中。名字只留姓氏和末三碼,像機場班機。
每次有一列從手術中移到恢復中,我媽就站起來看。
她明知道那不是姊姊的號碼。
還是每一列都看。
中午,她去買兩個便當,只吃了一口。
冷掉的排骨味、走廊剛拖過地的稀釋消毒水味,和不斷有人按出的乾洗手酒精味混在一起。
後來只要聞到類似的味道,我媽就會說不餓。
手術順利。
這四個字後來在我們家出現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真的。
卻不再等於事情結束了。
癌症並未從此消失。
姊姊回來時,鼻子接著氧氣,喉嚨因放過呼吸管很乾,背上的傷口不能壓。
全身麻醉剛退,她還沒完全清醒就反胃,我媽把彎盆接過去,她只吐出一點黃水。
等她終於能說話,先摸傷口,再找手機。
「不要拍。」我說。
「誰要拍我現在這樣。」
她把前鏡頭打開,看了一眼腫著的臉,又關掉。
「我只是確認身體還健在。」
隔天換藥時,她才第一次從鏡子裡看見背上的傷口。
飛蛾左邊的翅膀被一起切掉了。
剩下的一半停在縫線旁,像一隻再也飛不起來的蟲。
「若庭只剩一邊。」她說。
我以為她在開玩笑,卻看見她一直盯著鏡子。
她沒有說早知道就不要手術,也沒有說命不重要。
她只是哭了一會兒,然後問整形外科醫師,以後能不能把另一邊補回來。
醫師說等傷口穩定、後續治療也確定,再討論。
後來一直沒有等到適合補刺青的時候。
七天後,她出院。
我媽用小剪刀剪掉識別手環。
姊姊把那圈塑膠放在掌心,拍了一張照片。
她在限時動態寫:
【第一次住院畢業。】
【拜託不要有第二次。】
我們回家,把箱子裡所有東西拿出來。
衣服洗過,毛巾曬過,剩下的橘子被姊姊榨成一杯太酸的汁。
那天晚上,空箱被收進儲藏室最裡面。
我們誰也沒有想到,這會是它最後一次被完全拆空。
三、又畢業了 | 二〇二八年十月
姊姊剪了一支四十七秒的出院影片。
開頭是她穿著自己的衣服走出病房,中間是我媽替她拉箱子,最後是她在醫院門口轉一圈。
影片裡沒有術後第一晚的嘔吐,沒有她因為疼痛不敢翻身,也沒有我媽扶她去廁所時,兩個人一起差點跌倒。
我問她為什麼不放真實一點。
她說:「這就是真實。」
「只有四十七秒。」
「我的人生本來就不只四十七秒。可是觀眾只來四十七秒。」
她把帳號改名為「還沒睡的小禾」。
「三點還不睡」聽起來像她有選擇;「還沒睡」比較像當時的她。
回家後兩個星期,她重新化妝,拍了一支遮疤影片。
她沒有假裝疤不存在,只告訴觀眾鏡頭要高一點,光從哪一邊打,衣領怎麼挑。
那支影片第一次讓她的追蹤人數突破十萬。
留言裡有人說她勇敢,有人說她漂亮,也有人問是不是以前太愛喝酒、太常熬夜才會這樣。
另一個人說,癌症是身體替她按下停止鍵,要她感謝宇宙給的課題。
姊姊本來回了一大段,打到一半又刪掉。
「怎麼不回?」
「他不是想知道答案。」
「那他想幹嘛?」
「他可能想證明如果他不熬夜,就不會得癌症。」
「至於宇宙,它如果真的要教我,可以自己來留言。」
她說完,拿走我桌上的軟糖。
「妳還吃糖?」
「癌症不是公民老師,不會因為我今天守規矩就發一張好人卡。」
前哨淋巴結的病理發現癌細胞,但當時遠端影像沒有看到轉移。
郭醫師說,這屬於可完整切除的第三期,後續要用術後治療降低復發風險,也要更密集追蹤。
之前送出去的基因檢測也回來了。
她的BRAF V600突變檢測是陰性。
我媽只看懂報告最後那個「陰性」。
「陰性不是好事嗎?」
「要看驗的是什麼。」郭醫師說,「這裡的陰性,是沒有驗到BRAF V600突變。如果有,我們就可以用這兩種抑制劑;沒有,這類標靶藥就不適合她。」
「所以她少一種藥?」
「少了這一類。其他治療還是可以照她的情況評估。」
姊姊說:「標靶藥要先有標靶?」
「對。」
「原來連癌症都會規格不合。」
2028年,第一代個人化新抗原mRNA療法已經在高風險黑色素瘤的術後治療裡使用。
團隊把她切下來的腫瘤送去定序,從突變裡挑出可能被免疫系統辨認的新抗原,再替她製作只屬於她的mRNA配方,搭配抗PD-1藥物。
新聞把它簡稱為「癌症疫苗」。
親戚看到這四個字,都說她運氣好,生在癌症已經有疫苗的年代。
我媽把報導印出來,連標題一起折進灰色箱子的外袋。
「所以我打完就不會復發?」姊姊問。
郭醫師說:「它的目標是降低風險,不是把風險變成零。」
「那我應該會好吧?」
診間安靜了一下。
郭醫師沒有拿群體統計替她保證。
「我們有比以前更好的工具。」他說,「但我還不能替妳宣布結果。」
免疫治療大多不需要住院。
個人化配方完成前,她先開始原定的療程;配方送達後,施打與輸注排進同一套日間治療日程。
她每次到治療區,先抽血、等數值、等藥,再坐在可往後躺的椅子上。
針點上方的酒精還沒全乾,護理師便提醒她手不要動。
姊姊在診間點頭,回家後卻把合作行程排到三個月後。
我說,先不要排那麼滿。
她說,不排才像承認自己沒有三個月可活。
治療前一晚,她第一次傳給我一個句點。
【小禾:。】
我看了半天。
【我:妳手機壞了?】
【小禾:我睡不著。】
【我:要我過去嗎?】
【小禾:不用。妳講一件跟癌症沒關係的事。】
我想了很久。
【我:樓上又在拖椅子。】
【小禾:很好。】
【我:哪裡好?】
【小禾:表示世界上還有人只需要煩惱椅子。】
三分鐘後,她又傳來一則。
【小禾:再一件。】
【我:我剛剛把「全球供應鏈」的字幕打成「全球公應連」。】
【小禾:這很嚴重。】
【我:對,可能造成國際危機。】
她回了一個笑臉。
那天我們聊到凌晨四點。
後來句點成為一種約定。
她不必解釋哪裡痛,也不必先證明事情夠嚴重。我看到句點,就講一件世界上正在發生、而且完全不需要她勇敢的事。
四、取消出院 | 二〇二九年十二月
從第一次手術到2029年冬天,病程已經走了一年多。
那一年多被切成治療、抽血、回診、短暫回家,再重新進醫院。
中間有一段長達兩個月不必住院的日子,我們一度不再把它當成病程,只叫它生活。
然後,有一段時間,治療看起來真的守住了她。
不是安慰,也不是家人從氣色猜出來的好轉。
追蹤影像沒有出現新的病灶,手術區域和淋巴結也沒有明確復發證據。
郭醫師在診間說「目前沒有可見的疾病」時,我媽立刻哭了。
「沒有可見」不是「以後不會有」。
我們那時都聽見了,卻只記住前面四個字。
姊姊遞給她一張衛生紙。
「不要哭得這麼誇張好嗎!」
這一輪治療後,姊姊卻因發燒和肝指數上升住院。
團隊抽血培養、排除感染,也用影像確認沒有膽道阻塞,最後認為免疫治療造成的肝臟發炎最可能。
免疫治療先停用,以類固醇控制發炎,再隨著指數改善逐步減量。
她原定星期五出院。
星期四晚上,我媽傳來一張冰箱照片。裡面有魚、雞腿、兩盒雞蛋和姊姊指定的布丁。
【媽:明天出院,問她要先吃哪個。】
姊姊回:
【小禾:全部。】
那晚她難得睡了五個小時。
星期五早上,體溫升高,抽血數值也不對。
醫療團隊要進一步確認感染與治療相關的發炎,出院取消。
我媽已經把床邊東西收完。
熱水壺放進箱子,充電線捲好,黃色塑膠鴨露在拉鍊外面。
她聽完護理師的說明,沒有立刻打開,只坐在箱子上。
姊姊說:「妳會壓壞我的粉餅。」
「妳還有心情管粉餅?」
「不然管肝功能嗎?那個我又看不懂。」
我媽突然站起來。
「妳每次都這樣。什麼都拿來開玩笑。」
病房安靜了一秒。
姊姊的笑容收起來。
「不然要怎樣?」她說,「我哭,數字會降嗎?」
我媽拉開箱子,把熱水壺拿出來。動作很大,壺底撞到床架。
「隨便妳。」
她走去洗手間,很久沒有出來。
姊姊看著我。
「她在生我的氣?」
「她在生星期五的氣。」
「星期五很無辜。」
「妳也很無辜。」
她把臉轉向窗戶。
「我不喜歡這個答案。」
那天下午,姊姊照常拍了一支影片。
她坐在窗邊,上了薄薄一層妝,說今天還不能回家,但醫師很仔細,大家不用擔心。
影片只有十七秒。她剪掉量體溫、抽血、我媽在洗手間哭,以及她問護理師「會不會再住一個星期」的部分。
影片發布後,留言都說她樂觀。
晚上兩點十七分,我收到句點。
【我:垃圾車剛才放少女的祈禱。】
【小禾:半夜兩點?】
【我:樓下有人丟大型垃圾。】
【小禾:那首歌很適合丟大型垃圾。】
【我:妳今天把什麼丟掉?】
輸入中的三個點亮了很久。
【小禾:明天。】
我沒有再勸她。
我只告訴她,冰箱裡的魚大概撐不到下個星期。
她回我:叫媽先吃。
第二天,我媽把魚煮了,一個人在家吃。
姊姊又住了八天。
那八天裡,她最常說的不是痛,是吵。
輸液幫浦在管路折到時會叫,門禁在半夜也會響,隔壁床量血壓的魔鬼氈撕開像有人突然扯破一張紙。
護理師每次都很輕,但醫療需要的安靜,和身體需要的安靜不是同一種。
那幾天,同樓層的私人病房住進一位有名的企業家。
電視新聞叫他梁董事長。
他進院時有兩名助理、一名私人看護,還有三只比我們家灰箱子更新的行李箱。
第一晚,走廊那頭一直有人講海外會診、原廠團隊和自費藥。
第三晚,我去裝水時,他的房門沒有關密。
他本人坐在床邊,鼻子接著氧氣管,用沒有多少氣的聲音大吼。
「我可以包機。今晚就去。」
「梁先生,國外團隊已經看過資料。以您現在的呼吸和器官功能,長途轉送的風險非常高。」
「風險我簽!要多少錢你說。」
「現在缺的不是預算。」
醫師的聲音不大,走廊卻忽然安靜下來。
「我們不能用還沒有證據的東西替您承諾。」
梁董事長把一疊紙摔到地上。
他還想再吼,卻先咳了起來。
氧氣管從耳後滑下,助理立刻彎腰替他戴回去。
我沒有繼續看。
回到姊姊的病房,她問外面在吵什麼。
「有人想花錢買還沒有的藥。」
「買得到嗎?」
「醫師說沒有就是沒有。」
她沉默了一下。
「原來有錢人也在等。」
「至少他能問全世界。」
「對。」她把被子拉高,「可是問完全世界,沒有還是沒有。」
她閉上眼睛。不到十分鐘,幫浦又響了。
她沒有罵人,只很小聲地說:「如果睡得著就好了。」
八天後,她曾經回家。
那次箱子還沒完全拆開,跨年前又因發燒和肝指數反覆住院。
整個一月,她在醫院的日子比在家多;最長的一次回家只有三天。
五、三個星期 | 二〇三〇年二月
2030年2月的第三個星期五,她真的出院。
我媽沒有先在群組宣布,只拍了一張黃色塑膠鴨的照片。背景是醫院大門,灰箱子的四個輪子都落在門外。
【媽:這次是真的。】
姊姊坐上車後才回:
【小禾:護理師如果追出來就當沒看到。】
回家第一晚,我媽煮了雞湯。
姊姊喝半碗就說飽,卻把那顆布丁吃完。
吃到最後,她拿小湯匙刮盒底,聲音很刺耳。
我媽沒有阻止。
那聲音比「反應不錯」更像好消息。
第二天,我們把箱子拆開。
髒衣服拿去洗,藥按照早晚放進格子,熱水壺回到廚房。
姊姊摸著黃色塑膠鴨,問要不要把箱子收起來。
我媽說:「先放門邊,過幾天再說。」
三個星期裡,姊姊做了很多以前不值得記的事。
她自己洗了一次頭。
她下樓領了兩次包裹。
她也在家裡睡過一個完整的下午。
我媽每隔二十分鐘進房間一次,先看胸口,再把手靠近鼻子。
第三次時,姊姊突然睜開眼。
「妳到底在幹嘛?」
「看妳有沒有發燒。」
「發燒要摸額頭。」
「我看妳睡得好不好。」
「妳一直開門,我怎麼睡?」
我媽被趕出去後,坐在客廳說她以前熬夜,我們怕她不睡;現在她真的睡,我們又怕她不醒。
姊姊在房裡聽見了。
「睡覺就是睡覺,」她隔著門喊,「不要每次都把它想成別的。」
後來我媽忍了一個小時才再進去。
姊姊沒有醒。
傍晚六點,她自己走出房間,抱怨肚子餓。
我媽明明煮了一桌菜,仍像臨時接到考題,問她想吃鹹的還是甜的、熱的還是冷的。
那一餐,姊姊吃了半碗飯。
我媽把這件事寫進月曆,還在旁邊畫了一顆星。
她在客廳拍完一支口紅影片,中間只休息三次。
她還把工作行事曆打開,認真算如果每個月接兩支片,房租和保險能不能付。
我媽的日子則變成六個鬧鐘。
早上七點半的藥、九點量體溫、中午營養品、下午記錄不舒服的地方、晚上另一組藥,睡前確認隔天回診。
她把所有事情寫在冰箱上的紙月曆,字越寫越小,因為同一格常常塞不下。
有一次姊姊睡午覺,我看見我媽坐在餐桌前,頭靠著冰箱也睡著了。手裡還捏著筆,月曆上只寫到「晚上——」。
我替她把筆拿走。
她立刻醒來,第一句是:「幾點了?她要吃藥。」
「還沒。」
「我沒有睡。」
「妳打呼。」
「冰箱的聲音。」
姊姊在房裡喊:「冰箱不會叫我的名字。」
我媽站起來罵她耳朵那麼好怎麼不自己記藥。姊姊隔著門回,因為家裡有人比較愛管。
她們吵完,晚上那格多了一行:
【八點,兩顆。不要再跟她講話。】
到了八點,我媽仍把藥和溫水送進去。
有一天,新聞推播梁董事長過世。
照片裡的他穿西裝,沒有氧氣管。
新聞寫他生前已完成三國遠端會診,並嘗試所有適合的現有選項。
姊姊把新聞往下滑,又滑回去。
「他不是要出國?」
「後來沒有轉。」
「三個國家都沒有?」
「沒有。」
她把手機還給我。
那天晚上,她沒有再談梁董事長,只把玄關的灰色箱子往門邊踢近了一點。
「妳先休息。」我說。
「休息又不會匯款給我。」
「保險不是有理賠?」
「那是治療的錢。活著也要錢。」
第一次手術時,保險理賠還很簡單。
診斷書、手術證明和收據上傳後,九天內就有七萬六千四百元匯進姊姊的帳戶。
那筆錢當然填不滿住院、自費和停工留下的洞,但我媽看到入帳通知時,還是真的說了一句:「還好以前有買。」
到了2029年底,情況變了。
保險公司把一年一續的住院與療養附約改成「SmartCare智慧健康理賠」。
只要同意持續授權手機、手錶、健康平台和公開帳號,就能續保、少一成保費,理賠也會先預付;不同意的話,附約到期就不再承保。
姊姊已經確診癌症,別家公司根本不會接她這張附約。
她只能按同意。
下一次住院時,系統把她確診前兩年的資料也調出來。
【夜間清醒紀錄:312日】
【每日活動目標未達:68%】
【公開內容風險標記:熬夜/飲酒/高油脂飲食】
【健康合作係數:0.58】
客服反覆強調,公司並沒有認定熬夜造成黑色素瘤,只是依合約評估她有沒有履行「降低風險、配合健康管理」的義務。
原本的手術定額沒有少,被砍的是新年度的住院日額、療養增額和收入中斷給付。
每天三千元的住院日額乘上0.58,住了十一天,先入帳一萬九千一百四十元。
郭醫師替她寫了兩頁說明,指出睡眠混亂可能來自疼痛、治療與住院環境。
公開影片也不能拿來判斷她是否配合醫療。
覆議後,係數從0.58調成0.63,保險公司再補了一千六百五十元。
姊姊看著第二次入帳通知,笑了一下。
「原來證明癌症不是我熬夜熬出來的,值一千六百五十元。」
為了賺錢,她仍在工作。
她把報價單寄出去。
對方兩分鐘後回覆,說品牌很敬佩她的抗癌精神,希望影片能帶到「珍惜每一天」的概念。
姊姊盯著信。
「我賣口紅,他要我珍惜每一天。」
「可以拒絕。」
「拒絕的話,房東會不會因為我的藝術堅持少收兩千?」
最後她接了,但把文案裡的「抗癌女孩」刪掉。
她說:「癌症又沒分我業配費。」
那陣子,陳奕辰也傳訊息來。
他們大學交往兩年,分手時沒有誰劈腿,只是兩個人都覺得自己還有更合適的未來。
姊姊生病後,他偶爾按愛心,偶爾問近況,總在對話快要變得真實前停下來。
【奕辰:最近看起來不錯。】
【小禾:濾鏡也更新了。】
【奕辰:等妳穩定一點,我去看妳。】
姊姊把畫面拿給我看。
「穩定一點是多少?」
「可能等妳不用住院。」
「那他可以不用來了。正常人也可能住院。」
她說得瀟灑,晚上卻問我:「妳覺得他是怕我,還是怕不知道說什麼?」
「有差嗎?」
「怕我比較傷人。怕不知道說什麼,比較像他還在乎。」
我沒有回答。
她把手機反扣。
「沒事。我只是想替他選一個比較好聽的理由。」
第三週,新聞角落出現Futura的新市場。
那時我們只把它當成一則遙遠的研究新聞。
後來,它卻成了那句排程貼文的開關。
【2032年12月31日前,針對轉移性黑色素瘤的新一代個人化療法,病人在停止所有抗腫瘤治療後,完全反應能持續五年?】
Futura初始機率:31%。
Futura是公開預測市場:人們根據研究、試驗和政策等公開資訊,交易某件事是否會在期限內發生,最後由預先訂好的公開標準結算。
它預測的是「治療技術會不會出現」,不是「姊姊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那時平台剛從FutureProof改名,廣告總說它不是賭未來,而是提早知道結果。
市場問的也不是癌症疫苗會不會誕生。
那種字眼在姊姊確診時就已經出現在新聞和她的療程裡。
它押注的是更難的一件事:
對已經無法手術、散到不同器官的腫瘤,重新編製疫苗與細胞治療;
在病人停止所有抗腫瘤治療後,原本存在的所有腫瘤都能完全消失,且至少維持五年。
姊姊把連結丟給我。
【小禾:三成一。】
【我:妳不要碰那個。】
【小禾:我又沒下注。】
【我:那妳傳給我幹嘛?】
她隔了很久才回。
【小禾:兩年而已。】
她說的是從2030年到2032年的距離,不是醫師答應給她的時間。
我在鍵盤上打了很多句。
兩年很快。
妳一定可以。
現在治療不是有效嗎?
最後我全部刪掉,只回了一個愛心。
那個愛心是我能想到最誠實,也最沒有用的東西。
六、不是肝癌 | 二〇三〇年三月
出院後第四個星期,箱子又被拉開。
姊姊先發現尿的顏色變深,接著是眼白發黃、噁心、疲倦和右上腹不舒服。
回院後,團隊先處理免疫性肝炎可能再度惡化。
免疫治療早已停用,類固醇重新調整;抽血、病毒性肝炎檢驗、超音波與磁振造影一項一項排。
肝功能慢慢恢復,影像上那個新變化卻沒有跟著消失。
穿刺與後續評估確認:黑色素瘤轉移到了肝臟。
郭醫師說明時,我媽一直點頭。
走出診間,她第一句是:「所以現在又得肝癌?」
姊姊停下來。
「不是。」
「醫師說肝裡面有啊。」
「是原來的黑色素瘤跑到肝,不是新長出一種肝癌。」
「有差嗎?」
「有。」
她的聲音突然變大。
「當然有差。我只有一種癌,不要再多送我一種。」
走廊有人回頭。
我媽抿著嘴,不再問。
後來姊姊在影片裡也糾正了這件事。
她沒有公開完整病歷,只說轉移的腫瘤仍是原來的癌,不要用一句「她又得肝癌」把它講錯。
有人留言說,病人何必那麼計較名詞。
姊姊回:
【因為這是我的身體。你們至少叫對名字。】
醫療團隊根據她的整體狀況、先前療效和能承擔的風險,安排後續治療。
病程不是一條直線。每一個選項都可能帶來幫助,也都可能帶來新的代價。
第二次大型手術前,我媽重新整理箱子。
她把六套睡衣減成三套,橘子換成無糖餅乾,養生粉沒有再帶。
黃色塑膠鴨掉了一隻眼睛,姊姊用黑筆替它補上。
「現在比較像我們家的人。」她說。
手術前兩天,
她做麻醉評估、備血,再聽一次肝切除、出血、感染和術後肝功能的風險。
護理師在紙上畫出術後可能有的氧氣管、尿管、止痛幫浦與腹部引流管。
手術前一晚,她沒有傳句點。
我凌晨三點問她睡了嗎。
她沒有傳,是因為她睡不著,也可能是不願意在手術前,把這一夜正式結束。
【小禾:還沒。】
【我:怎麼不叫我?】
【小禾:妳明天要早起。】
【我:所以?】
【小禾:所以我今天試著當一個體貼的癌症病人。】
【我:看來你失敗了。我已經醒了。】
她回了一個哭臉。
我問要講什麼普通的事。
她說:「講妳最近喜歡誰。」
我說沒有。
她說:「那妳的人生比我還慘。」
我們隔著一面牆聊天。我在陪病椅,她在病床上。
門沒有關,明明只要站起來就能看見對方,卻還是用手機打字。
因為有些話,看著對方反而說不出來。
隔天。
手術比預計久。
恢復過程也比第一次慢。
她醒來時臉腫,皮膚泛黃,腹部多了一道長傷口。
氧氣管在鼻子下方,尿管繞到床邊,引流管裡有深色液體。
她只要呼吸比較深,腹部就痛。
護理師叫她按住枕頭練習咳嗽,她咳第一下就抓緊床單。
「疼痛幾分?」
「九。」
護理師蹲下來,請她指出是傷口、右上腹還是背後,也確認幫浦和生命徵象。
姊姊用手壓著腹部。
「可是手術前的九,跟現在的九不是同一個九。」
處理後,痛還是一陣一陣回來。
我媽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姊姊沒有開玩笑,只說:「媽,我好痛。」
「我知道。」
「妳不知道。」
我媽的手停了一下,仍放在那裡。
「對。」她說,「我不知道。」
第二天,護理師要她至少坐到床邊。
我和護理師一人扶一邊,引流袋先掛到衣服上。
她的雙腳才落地,額頭就出了汗。
她只坐了三十秒,躺回去後像剛跑完一段很長的路。
第三天,她試著站起來。
第四天,她拿起手機時,不小心開了前鏡頭。
螢幕亮了兩秒,她便把手機丟到床尾。
「關掉。」
我替她關掉。
「刪掉剛才那個我。」
「沒有拍照。」
「那就從妳腦子裡刪。」
我說好。
但其實我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因為它醜,而是因為她第一次沒有辦法決定我看見什麼。
她以前面對鏡頭,都知道把手機放在哪裡、露出什麼表情。
即使在病房裡,她也會先整理頭髮,避開手臂上的針孔,再決定哪些可以讓別人看見。
她三天沒有照鏡子。
第五天尿管移除,她需要人扶著去廁所。
即使尿管拿掉了,她仍不能自己坐起,也不能獨自去廁所。
第一次要我攙扶時,她先把病房簾拉得很緊。
「又沒有別人。」我說。
「有妳。」
「我小時候妳還幫我洗澡。」
「所以現在換妳看回來,算報仇?」
她把手搭上我的肩。我一隻手扶她,另一隻手托著引流袋,兩個人走得像在拆一枚不知道哪裡會爆的炸彈。
到廁所後,她叫我出去。
「妳站得住嗎?」
「站不住也要出去。」
我在門外等。裡面很久沒有聲音,我問了兩次,她都說還好。
第三次,她沒有回答。
我推門進去,看見她坐著,手抓住扶手,連把衣服整理好都沒有力氣。
她低著頭說:「不要看。」
我替她整理,沒有說沒關係。
因為那對她不是沒關係。
回到床上,她整晚沒有跟我說話。
隔天卻叫我幫她把瀏海梳好。
身體失去一種主權時,她就從別的地方拿回一點。
七、河邊的一碗冰 | 二〇三〇年四月
局部處理後的影像一度令人鼓舞。
郭醫師沒有使用「清乾淨」這種字眼,只說目前可見的病灶得到控制,接下來仍要觀察。
但「得到控制」已足夠讓我們重新練習高興。
姊姊出院那天,沒有拍影片。
她走到醫院門口就累了。我媽去叫車,我扶著她坐在花台邊。她把帽子壓低,問我:「我現在看起來幾歲?」
「三十一。」
「騙人。」
「那妳想聽幾歲?」
「二十五。」
「二十五歲的人不會問別人自己看起來幾歲。」
她笑了一下。
「所以妳覺得我還像我?」
「很吵,像。」
回家第五天,她說想出去。
我媽立刻問要去哪一家醫院。
姊姊說:「我不是只剩醫院可以逛!」
最後我們搭車去大稻埕。
不是旅行,也沒有遺願清單。
姊姊只是想穿一件不是睡衣的衣服,去一個沒有人先量她體溫的地方。
她花了四十分鐘化妝,把底妝拍得很薄,挑了一件寬鬆的藍襯衫。
腹部傷口使她不能走太快,我們每過一個路口就休息。
河邊風很大。
她買了一碗剉冰,吃三口就停下來。
「不好吃?」我問。
「好吃。」
「那怎麼不吃?」
「身體今天只能吃三口。」
我媽接過去,把剩下的吃完。
姊姊靠著欄杆拍了一張照片。她把身體轉向光,藍襯衫剛好遮住傷口和腫脹。
照片裡的她臉很小,河水很亮,像只是週末出門吹風。
她發文寫:
【今天不是病人。四個小時。】
那則貼文有十一萬個愛心。
留言說她氣色超好,說一定快康復了,說看不出來是第四期。
有人把藍襯衫分析成「喉輪受阻」,又請她私訊八字,說可以找出癌細胞來自哪一世的業力。
姊姊指著那則留言。
「他只看得到我的襯衫,就知道我上輩子幹了什麼。」
「效率很高。」
「比病理快。」
回家第九天,她開始發冷。
我媽摸到她額頭時,第一句不是「發燒了」,而是:「不要。」
像只要不替它命名,疾病就不會再來一次。
半夜,我們又在急診。
灰色箱子沒有時間整理。
裡面還放著大稻埕買的紙扇、沒洗的藍襯衫,以及她原本準備隔天拍片的口紅。
姊姊躺在診療床上發抖。
醫療團隊抽血、留尿液和血液培養,也重做腹部影像,先排除手術後的膽汁滲漏與膿瘍。
後來尿液培養確認感染,她接受抗生素治療,等發燒和發炎數值降下來。
我的手機卻一直亮。
那張河邊照片每分鐘還在增加新的愛心。
有人留言:
【妳真的創造奇蹟了。】
姊姊看見,伸手把我的手機翻面。
「先不要讓奇蹟吵我。」
急診留觀後,她再次住院。
我媽把那件藍襯衫從箱子裡拿出來,放進病房洗手台,用洗手乳搓掉汗味。
衣服沒有地方曬,只能掛在浴室門後,一整晚都沒乾。
「丟掉就好。」姊姊說。
「才穿一次。」
「以後不一定穿得到。」
我媽用力擰乾衣角。
「穿不到也可以放著。」
「放著幹嘛?」
「衣服一定要有用才可以放?」
姊姊沒有再說。
半夜,她問我那四個小時值不值得。
我立刻說值得。
「妳答太快了。」
「不然呢?」
「大家很愛說值得,好像病人只要出去看一眼風景,後面的痛就有了意義。」
「那妳覺得呢?」
她想了很久。
「冰很好吃。」
「只有三口。」
「三口也是我的。」
她說,那天不是拿四小時的快樂交換這次住院。
就算沒有出門,病也可能把她送回來。
她不想讓每一件高興的事都被迫替後果負責。
十一天後,她又出院。
那件藍襯衫已經洗乾淨,被我媽摺好放回箱子。
回到家後,箱子照舊停在玄關,襯衫也沒有拿出來。
下次再打開時,它仍然帶著一點醫院洗手乳的味道。
八、勇敢缺貨 | 二〇三〇年四月
姊姊住院的次數多到後來沒有人再編號。
入院手環換過顏色,樓層換過兩次,灰箱子的位置卻差不多:床尾靠牆,拉桿壓下,黃色塑膠鴨朝外。
有一輪,同病房的林小姐比姊姊小兩歲,得的是骨肉瘤。
手術切掉她一大段脛骨,缺口裡放著帶有自體骨髓細胞的可吸收支架。
醫師說,如果順利,骨頭會沿著支架慢慢長回去。
復健師每天扶她走到門口。
姊姊坐在床上替她數。
最多那次,七步。
看著別人用力往前挪,姊姊自己的日子卻越來越像在原地打轉。
對姊姊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的追蹤人數在這段時間長得最快,春天過了四十萬。
她那時也申請了創作者收入中斷給付。
系統沒有只看實際入帳,還把貼文頻率、影片觀看和追蹤成長算成「可變現能力」。
她的付費合作幾乎停了,舊影片和住院片段的觀看卻一直上升。
【營運中斷程度:18%】
【品牌資產變動:+42%】
【核定給付:12,480元】
「四十萬人看我躺在病床上,」姊姊說,「所以我只停工百分之十八。」
她把手機反扣。
「追蹤數可以拿去繳房租嗎?」
住院影片比口紅影片多人看。發燒比宵夜多人轉。
當她的臉瘦下去、眼睛顯得更大,廠商來信問能不能談「生命韌性」;當她停更三天,陌生人湧進私訊問是不是出事。
她說:「以前我不發文,演算法懲罰我。現在我不發文,大家替演算法擔心我死了。」
停更第四天,平台寄來「觀眾正在想念你」的提醒,並自動生成三個回歸文案。
【最近休息了一下,謝謝大家等待。】
【我很好,只是把時間留給自己。】
【充飽電的小禾回來了。】
姊姊把三句念完,問我:「哪一句最欠揍?」
「第三句。」
「同意。我身上插這麼多線,確實充很飽。」
她沒有使用任何一則。
她只拍了八秒。鏡頭對著病房窗簾,沒有她的臉,只有她自己的聲音。
「今天沒有勇敢。明天也不一定有。先這樣。」
發布後,有人留言謝謝她誠實;也有人說她負能量,取消追蹤;更多人勸她為媽媽想一想、為愛她的人撐住。
後來一個內容帳號把她從高中到生病後的照片排在一起,標題是《從熬夜辣妹到癌末:身體早就給過她七個警告》。
文章說她喝酒、吃炸物、日夜顛倒,又替她加上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三段失敗化療」。
下面有人說:
【網紅生病就是流量密碼。】
【自己把身體玩壞,現在要大家難過?】
另一群人在私訊裡說,癌細胞只是沒有被愛過的細胞,要她每天對肝臟道歉。
有人寄來二十一天禁食表;有人要她念經、還冤親債主,並附上「代辦祖先和解」的付款連結;還有一支影片逐格分析她的眼神,說她的潛意識其實拒絕療癒。
姊姊一則一則往下看。
「原來我不只生病,還傷到很多人的世界觀。」
「不要看了。」
「他們為什麼比我的醫師還確定?」
「因為他們不用對結果負責。」
我媽也看過那些內容,只是她不會轉給姊姊。
她先是每天煮花椰菜。清蒸、打湯、切碎拌蛋,像只要換一種形狀,姊姊就不會聞到那股讓她反胃的味道。
「網路說十字花科抗癌。」我媽有一次小聲跟營養師說。
營養師沒有笑她,只說花椰菜可以是正常飲食的一部分,沒有哪一種菜能治療癌症;
姊姊現在一直掉體重,要先吃得下、補到需要的熱量和蛋白質,比追一張抗癌食物表重要。
隔週,阿姨又傳來一支斷食啟動細胞自噬的影片。
我媽把七十二小時斷食表印出來,帶進診間,摺得只剩標題露在外面。
「這個能不能試?」她問。
「她現在不能自己試。」營養師說,「斷食和治療的搭配還在研究,而且要看病人、療程和營養狀態。靜禾現在吃得已經太少,我們不要再主動拿掉她能吃的東西。」
姊姊靠在椅背上說:「媽,恭喜,醫師正式准我吃布丁。」
我媽把那張表收進包包,回家後也沒有立刻丟。
那天晚上,她又端出一小碗花椰菜。姊姊聞到味道就搖頭。
「那不要吃。」我媽說。
她沒有勸第二次,只把碗拿回廚房,站在流理台前把冷掉的花椰菜一朵一朵吃完。
後來姊姊跟我說,她知道媽媽不是相信一朵菜能救命。
「她只是需要今天也有一件事可以做。」
我聽完沒有接話。
因為我知道,那些每天能為姊姊做的事,其實從來就沒有比較多。
回家沒幾天,她又因身體撐不住被送回醫院。
有天晚上,姊姊把手機遞過來。
「妳看,連不勇敢都要向大家解釋。」
原來她真的錄了一支生氣的影片。
沒有化妝,沒有配樂。
「我喝過酒,吃過炸的,熬過夜,也交過不值得的男朋友。」
她對鏡頭說,「這些是我活過的東西,不是你們拿來證明自己比較不會生病的護身符。你如果只是想看我夠不夠正向,那很抱歉今天沒有。」
錄完,她問我怎樣。
「很好。」我說。
「會掉粉嗎?」
「會。」
「那刪掉。」
「為什麼?」
「因為我還要付帳單。」
我沒有刪,只把檔案存進未發布資料夾。
那天傍晚,我媽買錯了她能喝的營養品。姊姊只喝一口就反胃,把杯子推開。
我媽說:「妳多少喝一點。」
「我喝不下。」
「一口也好。」
「剛才就是一口。」
「妳不吃不喝,身體怎麼有力氣?我每天弄這些,妳永遠只會說不要。」
姊姊突然把杯子揮到地上。
液體濺到床單,我媽的褲腳也濕了。
「我說喝不下!」
病房裡的人都看過來。
我媽彎腰撿杯子。
「對。都是我在弄。反正我做什麼都不對。」
她把杯子放進洗手台,沒有說那就不要喝,也沒有看姊姊。
十分鐘後,謝護理師來換床單。我媽站在旁邊一直說不好意思。
晚上,姊姊問我媽是不是回家了。
「去洗褲子。」
「她生氣嗎?」
「很生氣。她也很累。」
姊姊閉上眼睛。
「我也是。」
「我知道。」
「不,妳們都只知道我不能放棄。」姊姊說。
我想反駁,卻想不起上一次問她累不累是什麼時候。
我們問疼痛幾分,問今天吃多少,問數值有沒有降,問下一個治療何時開始。
累沒有刻度,也不能拿去跟醫師討論療效,所以往往被放到最後。
我媽那晚十一點才回來。
她換過褲子,手上提著一杯不是原來品牌的營養品。
她沒有問姊姊喝不喝,只放進冰箱,再把床邊的水杯移到她不用抬高手就拿得到的位置。
下半夜,姊姊先說枕頭太高,我替她放低。
過十分鐘,她又說背後空,我塞了一個枕頭。
再過一會兒,她要水,喝一口又想吐。
第四次叫我時,我剛坐回陪病椅。
「妳可不可以一次說完?」我說。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姊姊看著我,沒有生氣。
「我也想。」她說,「可是身體一次只告訴我一個地方。」
我沒有立刻說對不起。
我把嘔吐盆拿近,坐在床邊等那一陣噁心過去。
天快亮時,她明明在抿嘴忍,卻沒有叫我。
我問她怎麼了。
她說:「我在等身體一次說完。」
我這才知道,一句不耐煩的話,會把她求救的門檻抬高。
陳奕辰那晚又傳來訊息。
【奕辰:最近方便去看妳嗎?】
姊姊盯著輸入框。
【小禾:明天下午。】
三個點出現又消失。
過了十一分鐘,他回:
【奕辰:明天臨時有會。下週呢?】
【奕辰:妳知道我現在這份工作不能說請假就請假。】
姊姊沒有回。
她把手機交給我。
「幫我關通知。」
「要封鎖嗎?」
「不用。」
「妳還在等?」
她看著天花板。
「沒有。」
然後又補一句。
「只是有人說下週,就會讓人覺得下週真的存在。」
那一週,她沒有更新任何貼文。
勇敢缺貨了。
但追蹤人數仍然上升。
九、候選人 | 二〇三〇年四月
新的試驗是郭醫師先提的。
不是Futura推播,也不是觀眾私訊裡那些「我朋友的朋友用了就好」的療法。
郭醫師把我們約進一間小會議室,先說清楚:這是研究,不是已被證實有效的治療;即使符合資格,也不保證會有療效。
那是一項改良中的個人化腫瘤浸潤淋巴球試驗。
研究團隊會從上一次手術時無菌送到實驗室的腫瘤組織裡,挑出能辨識她腫瘤的免疫細胞,在實驗室擴增,再回輸給她。
「所以我上次切掉的東西,現在要回來救我?」姊姊問。
研究醫師說:「是從組織裡取得的免疫細胞,不是腫瘤回來。」
「我知道。我只是想讓這個故事好聽一點。」
姊姊把試驗說明看完。
「這跟我以前打的癌症疫苗,不是差不多嗎?」
「不是同一件事。」郭醫師說。
「名字都很像。差在哪?」
「以前的疫苗是教妳的免疫系統記住那一版腫瘤。
現在這個試驗,是把已經能認得腫瘤的細胞挑出來、養大,再送回去。」
我媽問:「那新聞一直講的CAR-T呢?不是也是把自己的免疫細胞拿出去改一改,再打回來?」
研究醫師點頭。
「概念上有一點像,但不是同一種。」
姊姊眼前的是製備方式不同、仍在早期試驗的一條窄路。
「成功率多少?」我媽問。
研究醫師沒有給一個漂亮的數字。
「這是早期試驗,最終結果不能從少量受試者直接推算。我們會先看安全性。」
「Futura上面說六成四。」姊姊說。
郭醫師搖頭。
「那是市場對2032年公共事件的估計,不是妳接受這項試驗後的存活機率。」
「我知道。」
「妳每次說知道,通常就是還想把兩個數字放在一起。」
姊姊笑了。
「郭醫師,你開始了解我了。」
她想參加。
但想參加只是第一步。
那時她已完成類固醇減量並停藥,肝功能也恢復到試驗要求;但這只讓她能接受下一輪篩選。
接下來有轉介、說明、知情同意、血液檢查、影像、感染篩檢、心肺功能、器官功能與過去療程核對。
研究護理師把流程畫成一條很長的線:
細胞培養完成後,她得先接受幾天淋巴清除性化療,用化療藥物把體內原有的淋巴球清掉;之後是一次細胞回輸、支持治療和密切觀察。
姊姊盯著「化療」兩個字。
「等一下。我不是已經從免疫治療走到細胞治療了嗎?怎麼繞一圈又回到化療?」
研究醫師說:「這次化療的工作不太一樣。傳統上講化療,是直接用藥去殺癌細胞。這一次則是把原本的淋巴球壓低,替之後回輸的細胞,騰出比較有利的環境。」
「先清房間,再讓新房客進來?」
「差不多。」
「那可以不要把房東也一起清掉嗎?」
研究醫師笑了一下。
「所以我們才要一直抽血、看妳的身體撐不撐得住。」
發燒、低血壓、低血球、感染風險、器官功能變化。
每一項風險都要再講一次。
護理師也一再說,她可以拒絕,也可以在過程中退出。
姊姊簽名時,手停在紙上。
「我如果不簽,還有什麼?」
郭醫師回答了其他治療與症狀照護的選項,沒有說這是最後機會。
「那我簽。」她說。
「妳可以回去想。」
「不,我已經想好了。」
最初有一項數值接近排除標準。
我們等複驗的三天,姊姊比等病理報告時更焦躁。
她怕不能入選,又怕入選只是多受一次罪。
第二天晚上,她傳句點。
【我:樓下早餐店把明天的蛋餅皮送到了。】
【小禾:明天真的有來。】
【我:每天都來。】
【小禾:不要亂保證。】
我把「對不起」打出來,又刪掉。
【我:至少蛋餅皮來了。】
【小禾:這個可以。】
複驗後,她通過篩選。
我媽在醫院走廊抱住她,抱得太用力,碰到傷口。姊姊痛得叫了一聲,我媽嚇到立刻鬆手,兩個人卻一起笑了。
我們又高興了。
不是假裝。
不是被要求樂觀。
是經過那麼多次不確定之後,眼前真的多了一條路。
多一條路,不代表代價變得便宜。
研究計畫負擔試驗規定的處置與檢查,我們仍要處理往返交通、陪病請假、沒有收入的工作日,還有每一次臨時住院後作廢的安排。
我媽把收據依月份裝進透明袋,袋子從薄薄一張變成能站在桌上的厚度。
姊姊問過一次總共花了多少。
我媽說:「妳不要管。」
「可是這是我的錢。」
「也是我的女兒。」
「女兒不用記帳?」
「活著的人以後再記。」
姊姊聽見「以後」,沒有再爭。
試驗開始前,她寫了一張想做的事。
不是環遊世界,也不是跳傘。
第一,自己走到樓下買咖啡。
第二,洗澡不用有人在門外等。
第三,拍一支跟癌症完全無關的影片。
第四,睡到鬧鐘叫才醒。
第五,把住院箱借給我去旅行。
她把紙貼在衣櫃門內側,說不能讓觀眾看見,免得大家又替她加第六到第一百項。
「妳想去哪?」她問我。
「我沒有要旅行。」
「妳最好開始想。不然箱子會以為它一輩子只能來醫院。」

十、條件成立時發布 | 二〇三〇年五月
淋巴清除性化療開始前,研究護理師說明,這一輪可能讓頭髮變薄或掉落,每個人程度不一樣。
姊姊回家後,在鏡子前把頭髮束起來又放下。
「如果反正會掉,」她問我,「我可不可以決定它先怎麼少?」
隔天,她約了以前合作過的髮型師到家裡。
她沒有剃光,只把留了很多年的長髮剪到耳下。
「先剪一點。」她說。
「多短?」髮型師問。
「短到大家會覺得是我想換造型,不是治療替我換的。」
第一刀剪下去時,她仍在看鏡子。
長長一束頭髮落進圍布,她的下巴抖了一下,馬上問能不能把其中一小束綁起來。
髮型師用黑色橡皮筋替她綁好,裝進一個透明袋。
「妳要留念?」我問。
「我要留證據。」
「證明什麼?」
「證明它不是一開始就只長這樣。」
她拍了一支二十秒的短髮影片,說天氣太熱,想輕一點。
留言都說適合她。
沒有人知道透明袋被放進灰箱子的內袋,和那張七十二小時斷食表、第一次手術的識別手環疊在一起。
化療開始後,姊姊的血球數往下掉。
每次門開,進來的人都先洗手、確認她有沒有發燒。
我媽帶的花被擋在門外,原本以為可以替房間加一點顏色,最後只能放在家屬休息區。
大約過了一週。
某天凌晨,她傳句點給我。那時我就睡在旁邊的陪病椅。
我坐起來,看見她把一把短髮攤在掌心。
「枕頭上都是。」她說。
她沒有哭,只叫我去護理站借剪刀和電動理髮器。
護理師先確認頭皮狀況,再替我們找來一條大毛巾。
凌晨四點,我在病房洗手間替她把剩下的頭髮推短。
第一道推過去後,頭皮露出來。她閉了一下眼睛,叫我繼續。
「後面有沒有很醜?」
「沒有。」
「妳停這麼久才回答。」
「我怕弄到妳。」
「我現在全身最不怕的就是醜。」
可是推到耳後時,她開始掉眼淚。
我也看不清楚,只能一直把碎髮從她頸子上掃掉。
我媽醒來,看見她戴著毛帽坐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說:「頭形比我想的好看。」
姊姊笑了一聲。
「妳原本想得多難看?」
我媽說不出來,走過去摸她剛露出的頭皮。兩個人一起哭了。
後來我替她買過三頂假髮。
一頂像她原來的長髮,一頂是短捲髮,還有一頂淺棕色,她戴上後說像房仲。
她最後最常戴的是一頂黑色毛帽。
眉毛也慢慢變淡時,她仍會拿眉筆自己補。
有一次手抖,兩邊畫得不一樣,她把鏡子推給我。
「幫我畫。不要畫成勇敢,要畫成我。」
我替她擦掉重來。
正式回輸那天,研究護理師在床邊再次核對姓名、生日、細胞編號與同意。
兩名工作人員各自念了一次,再彼此確認。
姊姊問,確認這麼多次,是不是怕把別人的希望送錯人。
護理師說:「是怕把任何東西送錯人。」
「那希望是我的嗎?」
「希望不用條碼。」
姊姊說這回答太文青,不符合醫院規範。
護理師笑了,仍把每個步驟重新確認一遍。
開始前,我媽去廟裡求來一只平安符,不知道該放哪裡才不干擾設備,最後用透明袋貼在灰箱子內側。
姊姊看見後沒有阻止,只說如果試驗成功,不要對外宣稱是神明救的。
我媽說:「妳就不能讓每一邊都幫忙嗎?」
姊姊想了想。
「可以。成功大家都有份,失敗誰也不要怪我。」
細胞回輸時,房間裡短暫出現一種很難形容的甜味,有一點像玉米,又像蒜。
護理師事先說過,那是冷凍保存液的味道,不是感染,也不是細胞壞掉。
姊姊說:「我以後如果打嗝,會不會有玉米濃湯味?」
我說:「如果有,可以去接業配。」
我媽瞪我們兩個。
那是當天最接近正常的一分鐘。
住院、準備、觀察,身體像被拆開後重新教一次。
之後的日子不正常。
高燒、發冷、低血壓和低血球接著來。
姊姊有幾天幾乎沒有力氣說話,我媽拿棉棒替她潤嘴唇,她仍會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拍。
每天早上,護理師都問她哪裡不舒服。
她後來沒力氣一項一項說,只用手指指自己,意思是全部。
急性副作用慢慢退下去後,她的體溫穩了,血球回升,也能吃得下一點東西。
六週左右的第一次正式影像評估,沒有新的明顯惡化。
研究醫師說「疾病暫時穩定」。
暫時這兩個字,當時聽起來像一張很長的假單。
姊姊回家住了十七天。
第一晚,她睡了六個小時又四十分鐘。
醒來後,她坐在床上發呆。我媽以為她不舒服,跑進去摸額頭。
「我睡著了。」姊姊說。
「廢話,妳剛醒。」
「我沒有痛醒,也沒有作夢回醫院。」
我媽的手還放在她額頭上,突然就紅了眼睛。
「那很好啊。」
「對。」
姊姊也哭了。
那天她沒有拍照。
有些好消息太小,卻太完整,放到網路上反而會被放大到失真。
6月18日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姊姊還沒睡。
她坐在客廳沙發上整理創作者平台的條件式貼文。
那時這個功能剛推出。
它不像定時發文,而是先把內容留在草稿裡;只有指定事件真的發生,系統才會自動發布。
使用者可以連結演唱會公布、選舉結果、天氣紀錄或Futura結算。
「妳要賭什麼?」我問。
「不是賭,是預測。」
「《最後一筆本金》妳沒看過?」
「我又沒有押錢。」
她把筆電轉過來。
畫面上是那個癌症市場。
【2032年底前,針對轉移性黑色素瘤的新一代療法,停藥後完全反應可維持五年?】
市場機率:68%。
她把條件設為:Futura市場結算「是」後,由官方來源確認,再過一分鐘發布。她以為那會是自己親眼看見新療法的一句玩笑。
文字欄裡,她先寫:
【我就說吧。】
刪掉。
又寫:
【謝謝沒有放棄的自己。】
又重新刪除。
最後留下:
【我就知道。我會等到。】
「太囂張了吧。」我說。
「等到那天,我有資格。」
「如果技術真的成功,可是妳沒有等到呢?」
她的手停在觸控板上。
我很想把問題收回來,但她只是聳肩。
「那就不會觸發啊。」
「為什麼?Futura只管答案,不會管妳還在不在。」
「可是帳號會轉成紀念模式。」
「妳確定帳號進入紀念模式後,這種外部排程也會停?」
「應該吧。」
她按下儲存。
「那就好。」
建立時間:2030.06.18 02:43。
當時我們都以為,帳號變成紀念模式後,平台會替她攔住這句話。
「兩年後妳提醒我。」她說。
「提醒妳什麼?」
「提醒我截圖。我要去笑那些叫我不要熬夜的人。」
她說完,把手機裡的Futura收藏關掉。
「從今天起不看機率。」
「為什麼?」
「它每天變,我也每天變。看了只會以為我們在往同一個方向。」
這句話比那則貼文更像她。
可是兩年後準時出現的,不是這一句。
而是那八個字。
清晨五點多,她還是沒睡。
她說既然醒著,就去錄第一段「失眠城市」。
這個企劃不拍她自己,而是收集凌晨仍在運作的聲音:便利商店冰櫃壓縮機、清晨第一班公車的煞車、早餐店鐵門、洗衣店滾筒、雨水落在冷氣遮雨棚。
她說病房裡每個聲音都代表有人要來碰她:腳步聲、推車聲、門被推開,都可能是下一次抽血、檢查、翻身或碰觸。
所以回家後,她想重新學會,有些聲音與自己無關。
有些聲音只是路過,不會停在自己床前、不會要她起床。
我拿手機陪她走到巷口。
她步伐很慢,錄音時卻極其苛求,連我的呼吸聲都嫌太大。
「妳的肺很搶戲。」
「那妳自己拿。」
她接過手機,手臂抖了幾秒,又交回來。
「今天先讓妳的肺來表演。」
我們錄到早餐店送貨。塑膠籃落地,老闆拉開鐵門,裡面有人打了一個很長的呵欠。
姊姊戴著耳機重聽三次。
「這個要放第一集。」
「觀眾會聽呵欠?」
「會。尤其睡不著的人,很愛聽別人想睡。」
她替企劃建好資料夾,封面只是一扇還沒亮的窗。
她認真排了十二集,排到2031年春天。
最後只剪完、發布兩集;還有三支只錄完、沒有剪成節目的原始素材。
帳號後來關閉互動後,外部典藏頁與轉貼頁下面,仍偶爾有人說自己值夜班、失戀或住院時聽過。
十一、一個句點 | 二〇三〇年六月
那十七天,是我們最後一段還能假裝日子沒有被切碎的時間。
姊姊住自己房間,我睡客廳。
她需要幫忙時就傳訊息,不需要提高音量,不需要先喊我的名字,也不用擔心把我媽吵醒。
一開始,我們試著替句點訂規則。
一個句點,表示她醒著,但還能忍;兩個句點,表示想有人回話;三個句點,表示我得進房間。
她說三個句點太像遺言,堅持改成驚嘆號。我說半夜收到驚嘆號更可怕。
最後我們放棄訂規則。
句點只表示一件事:她不想一個人醒著。我負責看懂。
【小禾:。】
【我:對面陽台有人晾一件恐龍睡衣。】
【小禾:小孩的?】
【我:成人尺寸。後面還有一條尾巴。】
【小禾:好,世界暫時還有救。】
另一晚。
【小禾:。】
【我:我媽夢話在罵菜市場的人插隊。】
【小禾:她睡著也不放過正義。】
還有一晚,她沒有先傳句點,而是打電話過來。
「我剛才作夢。」她的聲音還有剛醒的沙。
「夢到什麼?」
「在郵局排隊。」
「這算惡夢吧。」
「我在夢裡排很久,前面有一個人一直少帶文件。」
「妳連作夢都這麼沒想像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可是我站著。」
我沒有說話。
「我站了很久,不用扶。輪到我的時候,我拿筆簽名,筆沒有掉。辦完自己走出去,還嫌太陽很熱。」
「很好啊。」
「醒來之後水在桌上,我拿不到。」
我走進她房間,把水杯移到手邊。
她喝了一口。
「大家都以為病人夢到健康,會去旅行、談戀愛、完成大事。」
「結果妳去郵局。」
「嗯。」
她把杯子放回去。
「夢裡最好的是,沒有人看我會不會跌倒。」
從那以後,我不再問她有沒有作美夢。
我只問,夢裡她能不能自己走。
再一晚。
【小禾:。】
那次我正在趕一支兩小時的會議字幕。
我看到了,卻沒有立刻回。
我想,只是一個句點。
我想,她人在隔壁。
我想,我今天已經替她拿過三次東西、換過床單、代替她回了十三封合作信。
我只想把這一段字幕打完。
我把手機翻過去。
螢幕在桌面下又震了一次。
我甚至因為那一下震動生氣。
五分鐘後,我才回。
【我:樓上的椅子今天休假。】
沒有已讀。
我立刻站起來,進她房間。
姊姊側躺著,眼睛閉著。我把手放到她鼻子前,才感覺到很淺的呼吸。
她忽然睜眼。
「妳幹嘛?」
「妳沒回。」我說。
「我睡著了。」
我腿一軟,坐到床邊。
她看著我。
「妳剛剛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沒有。」
「妳摸我鼻子。」
「確認妳有沒有鼻屎。」
她笑了兩聲,牽動傷口,又皺起眉。
「靜宜。」
「嗯。」
「妳其實可以晚一點回。」
「我知道。」
「妳也可以睡。」
「我知道。」
「妳每次說知道,然後照樣不敢睡。」
隔天,姊姊要我把她的聊天室設成夜間靜音。
「如果我真的很痛就叫媽。」她說。
「媽也要睡。」
「那就叫救護車。」
「妳不能把照顧外包給救護車。」
「妳們也不能把活下去外包給我。」
她說得很平靜。
我卻很久之後才聽懂。
8月的第二次影像評估,腫瘤甚至出現縮小的訊號。
那時她相信自己等得到2032年,並不是毫無根據。
十二、想停的是什麼 | 二〇三〇年九月
8月影像上的縮小沒有維持下去。
到了秋天,肝內的病灶又開始生長,胸膜附近也出現新變化和少量積液。
右上腹和背後的痛有了更清楚的來源,她走幾步就喘,也不再只能說是體力不好。
9月,郭醫師就讓羅醫師的安寧緩和醫療團隊一起介入。
那時姊姊仍在接受腫瘤追蹤,羅醫師也想盡辦法、不是來勸她放棄。
他和疼痛治療科一起調整止痛,也處理噁心、便秘、呼吸不適和睡眠。
護理師幫我們重排家裡的藥表,
社工則第一次問我媽,她每天有沒有一小時不用照顧任何人。
我媽說:「我去買菜啊。」
社工問:「買菜的時候,妳需要想她能不能吃嗎?」
我媽沒有回答。
11月,研究團隊確認疾病進展。
原計畫本來就只有一次細胞回輸,沒有證據,也沒有資格讓她立刻再打一次。
我媽問:「那肝裡的腫瘤,不能再切一次嗎?」
郭醫師把影像放大,一張張往下翻。
「這裡,還有這裡。」
我媽的目光跟著游標移動。她原本伸手指著其中一處,醫師還沒指完,她就把手放下了。
「這幾處分散在不同位置。要切乾淨,旁邊一部分正常肝組織也得一起拿掉。外科估過,能留下的肝不到兩成。」
「兩成……不能用嗎?」
「以她現在的情況,剩下的肝不夠維持身體需要。肝衰竭的風險很高,可能撐不過恢復期。」
「那少切一點呢?」
「就可能留下一部分腫瘤。而且胸膜那邊也有新的變化,切掉肝裡的,處理不到那裡。」
我媽看著螢幕。
「可是上次可以。」
「上次的病情,和現在不一樣了。」
姊姊一直沒有說話。她隔著衣服按住右上腹,換了一個坐姿。
郭醫師說:「我們不建議再開刀。」
我媽低下頭。手機在她手裡震了一下。
家族群組裡,阿姨傳來一篇文章。
標題很大:
【日本、瑞士癌末患者的最後一扇門:同情使用與恩慈治療】
阿姨還補了一段語音。
「妳們一定要問醫師喔!這種就是正常治療都沒辦法的時候,可以特別申請還沒上市的藥。聽說只要主治肯寫、自己願意付錢,末期也能用。不要太早放棄!」
我媽聽到一半就把手機轉給郭醫師。
「這個呢?」
郭醫師看了一眼。
「可以談,但先把名字弄清楚。恩慈治療不是一種藥,也不是有錢就能插隊。」
「那是什麼?」
「比較像一條申請的路。病人已經沒有合適的標準治療,或現有治療真的壓不住了,醫師才會去評估能不能在臨床試驗之外,使用還沒有成為常規治療的藥或技術。要看證據、風險、醫院能不能做,也要看提供方願不願意。最重要的是,病人的身體還承不承受得住。」
我媽指著文章裡那個細胞治療。
「那這個可以幫她申請嗎?」
研究醫師把頁面往下滑。
「這個不是拿現成的一瓶藥來打。要重新取資料、製備細胞,文章自己寫的時間就要好幾個星期。就算對方願意收資料,我也不能跟妳保證她到時候還符合治療條件。」
「那至少問問看。」我媽說。
姊姊一直靠在輪椅上,這時才睜開眼。
「可以問。」
我媽立刻看向她。
「但不要先賣房子。」姊姊說。
「房子本來就是東西。」
「妳以後也要住。」
「人比較重要。」
姊姊安靜了幾秒。
「就是因為我很重要,妳才不能什麼都拿去換我。」
我媽低頭看著手機。
「可是萬一有用呢?」
「有可能啊。」姊姊說。
我媽一下抬起頭。
「也有可能沒用。也有可能等做好了,我已經用不了了。」
她停了一會兒,呼吸有點急。
「媽,名字叫恩慈,不代表它會為我趕工。」
沒有人接話。
姊姊把眼睛閉回去。
「我現在比較需要的恩慈,是今天晚上不要那麼痛。」
郭醫師沒有說她不夠努力,研究醫師也沒有把治療失效怪在她身上。
只有我們在會議室裡,一直在找誰做錯了什麼。
我問,能不能再多做一個週期。
我媽問是不是哪一次藥沒吃好。
姊姊反問:「那前面幾個月呢?不是有變好嗎?」
「有。」郭醫師說,「那段好轉是真的。只是現在,治療已經壓不住病情了。」
「所以不是白撐?」
「不是。」
姊姊沒有再問。她伸手拿桌上的水杯,杯底在桌面敲了兩下,才被她握住。
會議室外的候診區,電視正在播一個長期醫療追蹤專題。
第一個受訪者自己的心臟曾被取下,靠全人工心臟撐了三百多天,等到心臟和腎臟移植。主播說他「暫時沒有心臟」,現在已經是移植後第八年。
第二個人在急性肝腎衰竭後接受體外器官支持,再完成肝腎移植,十年後仍在經營早餐店。
第三個人在十二年裡得過三種彼此無關的癌症,經過手術、放射治療和個人化免疫治療,最近一次追蹤仍找不到病灶。
第四個人出現時,姊姊把水杯放下。
是林小姐。
上次在病房看見她時,她的一大段脛骨已經被切掉,缺口裡放著帶有自體骨髓細胞的可吸收支架。復健師扶她走到門口,最多七步。
現在螢幕裡的她扶著欄杆,自己走上三階樓梯。
專題把他們叫作「四個醫療奇蹟」。每一個都有醫院、影像和追蹤年數。
姊姊看著林小姐走完。
「她好了?」
「嗯。」
「很好。」
她沒有下一句。
奇蹟或許存在。
只是這一次,沒有發生在我們身上。
病情惡化不是從一張報告開始的。
是她從床邊走到廁所,中途需要坐一次椅子。
是她原本可以自己翻身,後來必須叫人把枕頭塞到背後。
是她打一句完整的話要花五分鐘,最後只剩句點最方便。
有天手機從她手裡掉到地上。
我撿起來,替她打開輔助模式。
按鍵可以放大,游標也能停留久一點再確認。系統另外跳出一項建議。
【是否開啟低比例 Shadow?】
若開啟這項功能,可以讓她說不完整、打到一半,或停得太久時,把最可能的意思先列出來。
「這個要不要開?」我問。
她看了一眼。
「好。」
那天下午,她皺著眉,身體往旁邊動了一下。
「要翻身嗎?」我問。
她還沒回答,螢幕先跳出一句:
【不用,我自己來。】
那的確很像她。
以前每次有人要扶,她最常說的就是這句。
我看了一眼螢幕。
「那我先不動妳。」
「要。」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幫我。」
我替她把身體側過去,又把枕頭塞到背後。
她喘了一會兒,才說:
「把剛才那個關掉。」
「Shadow?」
「嗯。」
「可是它只是建議。妳不選就好了。」
她看著我。
「妳剛才有等我說嗎?」
我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怪我。
「以前的我會說自己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現在每天都會變。」
她看向已經暗掉的螢幕。
「它最了解的,是昨天以前的我。」
最後我們把Shadow關掉。
只留下大按鍵和一個固定在床邊的實體呼叫鈴。
她按鈴時,我常分不出是疼痛、口渴、要翻身,還是只想確認外面有人。
所以我每次都得走進去問。
呼叫鈴響一次,我就起身一次。
她寧可等我走進房間,也不要讓系統替她猜。
有一晚,鈴響了五次。
第六次響時,我媽才走進去就說:「妳到底要什麼?」
姊姊的嘴已經張開,卻停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
「妳不知道,那我們要怎麼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哪一個最難受。」
我媽站在床邊,兩隻手都沒有地方放。
後來她走出病房,沒有去洗手間,而是坐在逃生梯間的樓梯上。
我跟出去時,媽說:「妳不要叫我進去。」
我沒有叫。
我在高一階的地方坐下。
我媽說:「我剛才有一下真的不想管了。」
我說:「我也有過。」
「但我是媽媽。」
「但妳還是人。」
她低著頭,把手掌抵在眼睛上。
我們在梯間坐了十五分鐘才回去。
病房裡,姊姊已經自己把枕頭往上推,手還卡在枕套下面。
我媽把那隻手慢慢拿出來,重新擺到被子上,再問:「這樣有比較好嗎?」
姊姊說:「一點點。」
那時她已經進過四次開刀房。
每次都有人說順利。
但每次回來,能自己做的事卻比上一次少。
輪椅第一次送到病房時,她不肯坐。
「我可以走。」
謝護理師說:「可以。我們把它放旁邊,妳需要再用。」
她走了六步。
第七步前,膝蓋軟下來。我和謝護理師一人扶一邊,把她放進輪椅。
她沒有哭。
回到床上,她叫我把剛才拍到的所有照片刪掉。
「我沒拍。」
「妳們現在都很會說這句。」
那晚,一陣突破痛從右上腹繞到背後。
原本的止痛還沒有壓住,她已經滿身汗,反胃又喘,兩隻手抓著床欄。
謝護理師先依醫囑給救援止痛,重新量生命徵象,也聯絡羅醫師。
在藥還沒來得及趕上那陣痛以前,姊姊突然說:
「我想死。」
我媽整個人僵住。
「妳不要亂講。」
「我現在真的想死。」
「妳不能——」
「我好痛!」
那一聲沒有開玩笑,也沒有可以接的話。
我媽只能站在原地哭。
謝護理師沒有叫她為家人撐住,也沒有說妳還這麼年輕。
她蹲到姊姊看得到的高度,問她現在有沒有想到傷害自己的做法,也問她除了痛,是不是還有喘、恐慌或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她一項一項確認,沒有因為那句話太可怕就跳過。
二十多分鐘後,姊姊的手指才慢慢鬆開床欄。
羅醫師到時,又從痛的位置、特徵和藥效問了一遍,調整接下來的處理。
姊姊很久沒說話,然後拉住我的袖口。
「剛才那句不要幫我記。」
「哪一句?」
「想死。」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不是了。」
她吸了幾口氣。
「我不想死。我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二十分鐘。」
羅醫師說:「好。這兩句我們都聽到了。」
幾天後,她說:「我不想做了。」
我媽立刻說:「不能放棄。」
「我累了。」
「大家都在陪妳。」
「所以我才更累。」
我媽的臉白了。
「妳這是什麼意思?」
「妳腰在痛,還要扶我。靜宜工作都停了。每次我說累,妳們就把自己拿出來,證明我不能停。」
「我們是因為愛妳。」
「我知道。」
「那妳就再忍耐一下。」
姊姊閉上眼睛。
「妳看。愛最後還是變成叫我撐。」
我媽哭著走出病房。
我想追出去,姊姊卻抓住我的袖口。
她已經沒多少力氣,但那隻手仍讓我停下來。
「妳也要勸我嗎?」
「妳剛才說不想做了,是不想再做治療,還是不想再這樣下去?」
「我不知道。」
「那我們一個一個問。」
隔天,郭醫師、羅醫師、疼痛治療科的醫師和謝護理師一起進來。
羅醫師從9月就開始跟著她,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談安寧,也沒有人特地把那兩個字說得很慢。
郭醫師拉了張椅子坐下。
「我們先不談下一個療程。」
姊姊看著他。
「那談什麼?」
「妳現在最受不了的是什麼?」
疼痛。
被反覆搬動。
噁心。
喘。
半夜醒來,發現離天亮還有四個小時。
每一個人都問她是不是還想活,好像只有不抱怨才算想活。
等姊姊說完,羅醫師才把接下來能做的事慢慢講給她聽。
還有一個後線抗腫瘤療程可以考慮,但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得到多少幫助很難說,負擔卻可能很大。
不做,也不是什麼都不做。
疼痛還是會處理。
喘、噁心、睡不好,也一樣會處理。
今天做的決定,明天也不是不能改。
「不用每一件事,都拿來跟癌症拚輸贏。」羅醫師說,「不做下一階段抗腫瘤療程,不等於什麼都不做。」
姊姊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要是後悔呢?」
「我們再談。」
「如果我明天又很想活呢?」
「妳今天也想活,不是嗎?」
姊姊愣住。
羅醫師說:「不想再承受某一種治療,和不想活,是兩回事。」
她轉頭看我。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聽懂。
但我聽懂了。
最後,她決定不再接受那個負擔很重、預期效益也很低的後線抗腫瘤療程。
那天晚上,姊姊連續睡了三個小時。
我媽坐在床邊,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拉好。
沒有再叫她撐一下。
十三、最後一次出院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在決定不再接受下一個抗腫瘤療程後,醫療團隊安排姊姊回家,由居家安寧團隊接手照護。
出院前,居家護理師拿著一張大字表和我們對過一次。
平常的止痛和止吐怎麼繼續,突破痛時哪一項是救援用藥,
喘的時候先把床頭搖高、保持空氣流動,
什麼情況先打給團隊,什麼情況按原先談好的方式回院。
心跳停止時,姊姊不希望接受壓胸急救和插管。
羅醫師再確認一次:這只是特定情況下的決定,不代表之後不再處理疼痛、給氧、抗感染,或其他能讓她舒服的處置。
姊姊說:「我不想要胸口被壓壞,你們再來問我痛幾分。」
兩位醫師完成末期病情判定後,她在意願書上簽名,病歷也做了不施行心肺復甦註記。
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次能在家待多久。
我媽把當晚要用的藥物資料、證件、濕紙巾,和那隻掉了一隻眼的黃色塑膠鴨收進灰色箱子,又放了一套乾淨衣服。
那套衣服是居家護理師提醒的:如果半夜仍得回醫院,就不用臨時再找。
姊姊坐輪椅離開病房。
經過護理站時,謝護理師彎下來抱她,避開所有不能碰的位置。
「回家好好休息。」
姊姊問:「這句話有沒有別的版本?」
謝護理師想了想。
「回家就好。」
「這個比較好。」
她真的回家了。
箱子停在玄關,我媽只拿出當晚需要的藥和資料,其他東西沒有整箱拆開,外套也只搭在輪椅背上。
我們都知道可能半夜又得出門,卻沒有人把話說破。
姊姊想吃陽春麵。
我媽煮得太軟,又怕沒味道,鹽加了兩次。姊姊吃一口便皺眉。
我媽問:「太鹹?」
「很好吃。」
「騙人。」
「真的。」
「妳從小騙人前,鼻子都會動。」
姊姊摸摸鼻子。
「那我不騙了。很難吃。」
我媽笑著罵她,端去廚房重煮。
第二碗,她只吃了四口。
吃完後,我們把窗戶打開。
巷口有人收攤,機車騎過水溝蓋,樓上的椅子又開始拖。
姊姊躺在客廳,看不見街上,只聽聲音。
「原來它真的每天拖。」她說。
「我可沒有亂編。」
「我還以為妳沒話可講,才老拿它來湊數。」
「有時候是。」
她笑了。
「沒關係。混得很好。」
晚上八點,陳奕辰傳來訊息。
【奕辰:聽說妳回家了。明天下午我去,可以嗎?我不想以後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姊姊看了很久。
我以為她會說可以。
【小禾:不用了。】
對方立刻顯示輸入中。
三個點亮著,消失,又亮起來。
【奕辰:妳還在怪我?】
【奕辰:我那時是真的走不開。妳不能把所有事都算在我身上。】
姊姊把視窗關掉。
「不等他打完?」我問。
「他每次都這樣。」
「怎樣?」
「怕自己是壞人,就叫我替他證明不是。」
「妳生氣?」
「沒有。」
她停了一下。
「有一點。但我現在連生氣都想省著用。」
九點,我們開始處理數位遺產。
Continuum把每個選項都寫得很溫柔。
【保留您的聲音,讓愛持續抵達。】
【重要節日,可由您預先授權的Shadow代為陪伴。】
姊姊看完,只說:「不要。」
舊貼文保留。
死亡確認後,關閉帳號首頁,也不收私訊。
不開啟互動式紀念。
不生成生日、忌日、節日或任何未來事件的發言。
不讓它用她的聲音回覆任何人。
「以前排好的貼文呢?」我問。
「全部停。」
我在Continuum的「逝者新增內容」裡勾選停用。
畫面顯示,這個設定會套用到Shadow、合作平台與帳號內的排程內容。
我看著「合作平台」四個字,以為它也包括那個連到Futura的外部條件式貼文。
姊姊簽完,靠回枕頭。
「好了?」
「好了。」
「我死後,不准把我弄得比活著時還勤勞。」
「妳自己那些舊片怎麼辦?」
「留著。那是我說過的。」
「如果有人一直留言?」
「關掉。」
「有人想念妳呢?」
「讓他們自己想。」
我們再把未發布資料夾清了一遍。
生日影片不留。
未來節日也不留。
她不要錄給我結婚、給我媽七十歲,或給任何一個還沒發生的日子。
「妳以後可能根本不結婚。」她說,「媽七十歲時也可能不想看我。死人不要每個節日都搶麥克風。」
「那妳想留什麼?」
她挑了三支已經拍完、卻還沒發布的城市聲音,交代可以當成舊作品上架;日期必須標示原始錄製時間,不能寫成她死後的新作。
那支沒有勇敢的八秒影片,她說留下。
那支生氣斥責觀眾的長片,她說刪掉。
「那支比較真。」我說。
「真不代表我要公開。」
「妳以後可能會改變心意。」
「那就讓以後的我自己改。如果沒有以後,就照現在的。」
我把檔案移進待刪資料夾,卻一直沒有清空。
游標停在「永久刪除」上,我沒有按下去。
姊姊沒有催我。她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靜宜。」
「嗯?」
「今晚不用一直叫我起來吧?測量體溫或數值那些。」
「不用。居家安寧護理師說,今晚先讓妳休息,不舒服再處理。」
「那如果我睡得著,就不要叫醒我。」
「好。」
那一夜,她沒有睡著。
午夜過後,她的疼痛和呼吸不適逐漸加重。
我們先照大字表做:床頭搖高,小風扇朝她臉側吹,使用救援藥,再打給居家安寧團隊。
護理師到家裡後重新評估與處理,症狀還是沒有壓下來。
凌晨一點,依照先前談好的方式,我們又把她送回醫院。
灰色箱子從玄關拉出去時,裡面那套乾淨衣服完全沒動過。
那次短暫的回家,成了她最後一次出院,也是最後一次再住院。
十四、如果睡得著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回到醫院後,安寧緩和醫療團隊先從最小的事開始調整。
羅醫師從疼痛的位置問到姿勢,也問光線和聲音。
原本的止痛繼續,救援藥和給藥方式重新調整;喘、積液和焦慮也再一項一項評估。
只要姊姊還能回答,大家就照她的意思做。
燈不要全關。
門留一條縫。
能少搬動就少搬動。
我媽坐在左邊,我坐在右邊。左邊比較容易碰到她的手,右邊靠著那只箱子。
凌晨,姊姊又傳來一個句點。
手機其實就在她掌心裡,她卻沒有力氣抬高手指。我看見螢幕亮起,便走到床邊。
「要講普通的事嗎?」我問。
她點頭。
我說早餐店今天的蛋餅皮送錯成蔥油餅。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我說樓上那張椅子可能終於壞了,昨天夜裡沒有聲音。
她用很小的聲音說:「可惜。」
「有什麼好可惜?」
「陪我們這麼久。」
我又說我那支兩小時的會議字幕還沒交,客戶已經催了三次。
「去做。」
「不要。」
「會扣錢。」
「讓他扣。」
「有骨氣。」
「妳教的。」
她閉了一會兒眼,又忽然張開。
呼吸才剛慢一點,下一陣痛就從右上腹繞到背後,把她的肩膀整個拉緊。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再一次抓住床欄,指節發白。
謝護理師替她調整姿勢。
剛才重新加過的救援藥,只撐了很短一段時間。
疼痛和喘很快又回來,而且比剛才更密。
羅醫師蹲在床邊,讓姊姊不用抬頭就看得到他。
「靜禾,我們已經用盡量不影響清醒的方式處理,但這些症狀還是一直把妳叫醒。」
姊姊沒有說話。
「現在還有一個方法,我想跟妳討論。」他說,「叫緩和鎮靜。」
姊姊的眼睛動了一下。
「就是臨終鎮靜嗎?」
「有人會這樣叫。」羅醫師說,「但它的目的不是讓妳提早死亡,而是用藥讓意識降低一點,讓妳不用一直被痛和喘叫醒。原本的止痛和呼吸照護還是會繼續。」
「會直接讓我睡著?」
「我們會先從比較淺的程度開始,慢慢調。只要妳還能回答,我們就繼續問妳。」
姊姊看著他。
「我如果睡著,還會醒嗎?」
我沒有說一定會。
羅醫師也沒有。
「有可能會。」他說,「但如果症狀需要睡得更深,加上妳現在的病況,我不能保證。」
姊姊聽完,轉頭問我媽:「妳怕嗎?」
我媽握著她的手。
「怕。」
「我也怕。」
「那就先不要,好不好?」
姊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頭髮裡。
「可是我真的很累。而且好痛。」
她的手指用力回握我媽。
「我不想死。」
「我知道。」
「可是我也不想再來一次。」
兩個人就這樣哭了起來。
我媽低下頭,把姊姊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姊姊哭到一半反胃,我媽趕著拿盆子,膝蓋撞倒了椅子,水也灑了一地。
謝護理師進來接過嘔吐盆。
姊姊一直說對不起。
「不用道歉。」謝護理師說,「想吐就吐,先不要忍。」
我媽拿毛巾蹲下去擦水。
姊姊看著她。
「媽,妳不要擦了。」
「地上都是水。」
「妳每次都在擦。」
「我又不是第一次幫妳擦。」
「所以才慘。」
我媽一邊掉眼淚一邊罵她:「妳到現在還要講這種話。」
姊姊說:「不然以後就沒機會了。」
病房又安靜了。
她看了看我們的臉。
「對不起。」
我媽低下頭,額頭貼著她的手。
「不要再道歉。」
後半夜,疼痛和喘還是一陣一陣回來。
每一次剛慢下來,姊姊就開始怕下一次。
羅醫師又問了她一次,也重新向我們說明。
姊姊點頭,選擇先讓自己不要再被痛苦反覆叫醒。
原本的止痛幫浦繼續。
謝護理師在另一條管路接上短效鎮靜藥,從低程度開始。
她和羅醫師一次一次看,姊姊的眉頭還會不會因痛皺起,呼吸是不是仍把她從困意裡拉回來。
「妳講話。」她對我說。
「講什麼?」
「都可以。」
我又坐近了一點。
我講巷口早餐店換了新的紅色招牌,字很醜。
講我媽前天在市場,跟人吵了十塊錢。
講她那支沒發布的生氣影片還在我硬碟裡。
「刪掉。」她說。
「不要。」
「會掉粉。」
「妳現在不用管。」
她已經沒力氣跟我爭,只把眼睛閉起來。
「妳講下去。」
「好。」
「我有在聽。」
我繼續講。
講垃圾車,講恐龍睡衣,講那碗很難吃的麵。
講著講著,她的呼吸慢下來,眉頭也不再一直皺著。
她終於睡著了。
她的胸口仍在起伏。我媽握著她的手,我坐在右邊,照她說的繼續講。
我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見,還是把那些沒什麼用的小事,一件一件講完。
她沒有再因為疼痛睜開眼睛。
後來,也沒有再清醒。

十五、天使去了 | 二〇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凌晨四點十二分,值班醫師把聽診器收起來,又看了一次時間。
「四點十二分。」
不是系統推播,也不是帳號狀態。
是一個人站在病床旁邊,告訴我們,另一個人的已經被確認死亡。
我媽仍握著姊姊的手。
她握了很久,像只要不放開,四點十二分就不會往下走。
過了很久,她問:「要叫她起來嗎?」
謝護理師沒有說「她已經走了」,也沒有立刻來拉開我們。
她只把床邊那盞燈調暗。
我媽過一會兒又摸姊姊的額頭。
「怎麼還是溫的?」
這一次我也答不出來。
走廊開始有清晨的聲音。
藥車的輪子壓過門縫,遠處有人交班,隔壁病房的抽痰機響了一次。
醫院沒有因為姊姊死了停下來。
謝護理師替姊姊整理身體。
管路一條一條撤掉,膠帶從皮膚上慢慢鬆開。
她替姊姊擦乾嘴角,梳好被汗黏住的頭髮,再把被單拉平。
化療後掉光的地方,這幾個月已經長回很短的一層。
我媽用手指順了一下。
「終於又長了。」她說。
像這是一件我們還來得及等到的事。
手腕上的住院手環還在。
以前每次出院,姊姊都會伸出手,讓我媽用小剪刀剪掉。
喀嚓一聲,表示這次又回得了家。
但這一次,沒有。
灰色箱子裡那套乾淨衣服也沒有穿上。
它原本是為了半夜再住院準備的,不是為了這個早上。
回家後,它停在玄關。
我媽說明天再拆。
明天到了,她又說過幾天。
我用姊姊的帳號發出最後一則家屬公告。
我試著寫了很多版本。
【何靜禾已於 2030年11月23日 04時12分 辭世。】
太像醫院裡的通知。
【她努力了很久,現在不痛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痛了,也不想替她做這種宣布。
最後我照我媽的意思寫:
【姊姊已於今天凌晨四點十二分過世,去當天使了。謝謝大家陪她走這一段。請不要再追蹤、不要私訊,也不要用她的照片製作新的內容。讓她休息。】
發布後,我立刻覺得哪裡不對。
姊姊不相信天使。
她也不喜歡別人把死亡叫作休息。
可我已經三十幾個小時沒睡,連一句更像她的話都想不出來。
我關掉原帳號的留言和私訊,把頁面切換成靜態紀念。
平台確認:
【何靜禾將不再發布新內容。】
我以為關掉一扇門,外面就會安靜。
姊姊死後一個月,追蹤人數多了二十七萬。
有人從第一篇一路往後看,說像陪她重新活了一次;有人只截最後幾支住院影片,把她剪成一個永遠微笑、永遠勇敢的人。
陳奕辰也發了一張他們大學時的合照。
【謝謝妳曾經在我的生命裡。妳讓我學會珍惜,也讓我知道告別要及時。願妳不再痛。】
留言都在安慰他節哀。
他一個一個按了愛心。
他沒有來過病房,告別式那天也沒有來。
原帳號不能留言,新聞頁、轉貼頁和引用副本卻還開著。
那張河邊照片又被傳出去。
下面有人寫:
【醫院每天都死一堆人,網紅比較高級嗎?】
有人說她前世欠了什麼,這一世才得還。
有人私訊我一個靈媒帳號,說她還有話要透過別人說。
有人把她二十九歲以前的熬夜、喝酒和外送紀錄剪在一起,替一場病找到報應。
也有人替她列出根本不存在的療程。
我檢舉一則,重新整理,又長出十幾則。
有人說她的靈魂停在病房,付費就能代為傳話。
有人說癌症是前世業力,要替她補做超渡。
有人貼能量水、祖先和解課程、改運祈福包和遠距誦經名額,結帳連結就放在她的照片下面。
其中也有一則很普通的留言:
【願她平安,願家人有力氣。】
下一則就是限時九折的超渡廣告。
我媽把她一直放在姊姊枕頭下的平安符收進抽屜。
她沒有因此少相信什麼,只是不再點開那些拿別人的信仰做生意的人。
我向平台申請停止新增追蹤。
客服回覆,紀念帳號仍屬公共紀錄,不能禁止使用者追蹤,但可以把數字隱藏起來。
我選擇隱藏。
數字消失後,後台仍看得到它每天往上,慶祝她又突破一個里程碑。
通知還是一封一封進來。
我花了三個晚上,刪掉信箱裡所有的合作邀請。
第四晚,我看見一封標題寫著「何靜禾逝世後品牌延續方案」的信。
對方提議用她的原始素材製作永久代言模型,收益可以分給家屬和癌症基金會。
我沒有回覆,只把信移進垃圾桶。
系統問是否要用Aegis協助封鎖同類內容。
我按下是。
至少這一次,我只讓AI替她做一件事:拒絕。
姊姊死後的第一個月,我媽有兩次在晚餐時擺了三雙筷子。
第二次,她自己發現了,站在桌邊很久,最後只把多的那一雙收到抽屜。
一年多後,我開始敢把手機調成靜音睡覺,也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夢見姊姊。
我以為已經慢慢習慣,沒有她的日子。
十六、刪除本人原文 | 二〇三二年八月五日
2032年8月5日下午,姊姊那則貼文已經被引用兩百三十萬次。
新療法的研究團隊沒有提到她,新聞台卻把她的舊影片剪進專題。
【她用生命預言勝利】
短影音帳號把她吃宵夜、住院、坐輪椅和在河邊微笑的片段剪在一起,配上壯烈的音樂。
【抗癌女孩的最後預言,兩年後成真】
另一支影片寫:【她沒能等到,人類替她等到了。】
她生前從合作文案裡刪掉的「抗癌女孩」,死後又被放回她名字前面。
有人說如果她早點改作息,也許撐得到今天。
有人說她意志不夠。
有人問家屬能不能開啟Shadow,讓她談談新療法。
我看見最後那句時,胸口先縮了一下。
手機只震了短短一下,右手卻已經去找一個不存在的嘔吐盆。
我媽坐在餐桌前看那八個字。
「真的是她寫的嗎?」
「是。」
「那就留著。」
「可是她後來說,死後不要再發。」
「她寫這句時,是真的以為自己能活到今天。」
「她到最後也想活。」
「那有什麼不一樣?」
我把幾個日期列在桌上。
2030年6月18日,她在試驗暫時穩定時建立貼文。
2030年11月21日,她明確禁止死後新增發言。
2030年11月23日,她死亡。
2032年8月5日,市場條件成立。
我媽看了很久。
「都是她。」
「嗯。」
「那要聽哪一個?」
我沒有立刻回答。
6月的她剛撐過一段好轉,真的相信自己能看見那一天。
11月的她,已經明確說過,死後不要再讓任何平台替她說話。
我想留下前一個她,不是因為那八個字漂亮,而是因為那裡面有她很用力想活的樣子。
可是11月21日,我問她以前排好的貼文怎麼辦,她說:「全部停。」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留下過什麼。
她知道,還是說不要。
兩個都是她。
要留下其中一句,就得違背另一句。
我又想起病床上的她。
最痛的時候,她說想死。
痛退下來後,她又叫我不要記住那句話。
決定鎮靜前,她說,她不想死,只是不想再被下一陣痛叫醒。
那些話沒有一句是假的。
只是,人繼續活著時,也會改變主意。
沒有哪一句能把她永遠留在那個時刻。
過了一會兒,我才回答我媽。
「聽最後那個還能改變主意的她。」
我打開原始檔案。
除了那八個字,下面還有一段私人備註,沒有隨貼文發布。
【給兩年後的我:如果妳看到,記得截圖。也記得不要裝謙虛,妳真的很會撐。】
我看了很久,幾乎能聽見她說話。
不是Continuum重建的聲音,而是我自己的記憶,替她把每個停頓放回原來的位置。
眼淚突然掉下來。
以前在病房裡哭,哭到一半還得記藥、看時間。
告別式上哭,也總有人遞來衛生紙。
只有這一次,沒有下一件事等著我做。
我趴在餐桌上,哭到喉嚨發疼。
過了快兩年,我以為最壞的那一晚已經過去了;
那八個字卻把病床、呼叫鈴,還有她手指的溫度,一起送了回來。
我媽把手放到我背上,我反而推開她。
「妳不要碰我。」
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在對還活著的人不耐煩。
我媽沒有罵我,只把手收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問:「還要看嗎?」
「要。」
原始檔案旁邊,還有同一天建立的「失眠城市」錄音。
我點開來聽。
先是一段很長的底噪,接著是我的呼吸。塑膠籃落地,早餐店的鐵門往上捲,有人在裡面打呵欠。
姊姊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進來。
「靜宜,不要講話。」
「我沒有講。」錄音裡的我說。
「妳的肺很搶戲。」
然後我們一起笑。她笑得不久,中間要停下來喘氣。過幾秒,她又說:「這段不要剪,留著。」
我媽坐在旁邊,把整段錄音聽完。
「這也是她嗎?」
「是。」
「那這個可以留?」
「可以。這是她活著時決定留下的聲音,不是系統替今天的她說話。」
同一個資料夾裡,還放著那支生氣的長片。
我一直沒有照她的話清掉。
影片縮圖上的她臉色很差,眼睛卻直直望著鏡頭,像還在等我好好尊重那一次拒絕。
我把檔案刪除,再清空待刪資料夾。
回到那則被引用兩百三十萬次的貼文時,我媽問:「這個也要刪?」
「嗯。」
「可是刪掉了,就真的沒有了。」
「她叫我們停的。」
我按下刪除。
系統再次提醒:本人原文,無法復原。
我仍然確認。
原帖消失。她自己的頁面先空了。
新聞頁沒有空,兩百三十萬次引用裡的截圖也沒有倒流。
有人甚至立刻把刪除當成新的新聞,說家屬抹掉了她最後的希望。
我不能把整個網路清乾淨。
我只能不讓那些字繼續從她自己的帳號長出去。
我用管理人身分發布一則更正。
【關於今天出現的貼文,想在這裡說明。
這段文字是靜禾在2030年6月18日親自寫下,並設定在條件成立後發布的,不是Shadow生成。她已於2030年11月23日過世,並沒有活到今天。
她後來曾明確交代,過世後不要再發布新的內容。依照她最後留下的意願,我們已經刪除這則貼文,之後這個帳號也不會再有新的發文。
謝謝大家記得她。】
我沒有寫她差了兩年。
沒有寫她如果再努力一點就能等到。
也沒有寫她在天上看見。
Futura的市場頁面仍顯示:
【結果:是】
【結算來源:國際癌症編製聯盟五年追蹤登錄】
市場沒有預測錯。
它問的是,那套針對轉移性黑色素瘤的新一代療法,能不能撐過五年追蹤,最後被公開承認有效。
答案是會。
它不是2032年早上才突然被發明出來的藥。
第一批病人幾年前就已經用上了。
2032年,只是時間終於走滿,資料多到足以讓那個市場把「是」寫進結算欄。
之後,核准、製備和供應開始快速擴大。
它真的救了很多人。
只是等它變成更多病人真正碰得到的治療時,姊姊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關閉後台前,看見平台最後一項提議。
【是否保存何靜禾的未發布草稿,以供未來紀念模型學習?】
我選擇否。
她沒說出口的話,就讓它停在沒有說出口的地方。
十七、箱子裡沒有醫院 | 二〇三七年
2037年,全球健康組織公布前一年度的癌症死亡人數。
零。
功能性治癒不再只屬於幾個研究中心。
編製療法、早期偵測和供應體系,已經擴及那些曾經等不到藥的國家。
後來大家把那整套東西叫作「癌症福祉照護」。
名字聽起來很行政,意思其實很簡單:治病不能只算那一針、那一袋藥。
定序要有人做,細胞要有人製備,藥要送得到醫院;病人要有錢搭車、吃得下東西,照顧的人也得有辦法請假。
連收入中斷和回家後誰來幫忙,都被算進治療的一部分。
以前新聞說人類攻克癌症,總像是某個實驗室終於找到一顆子彈。
到2037年,大家才比較少這樣說。
因為真正讓死亡數字掉到零的,不只是哪一支藥變厲害,而是病人終於不用自己想辦法穿過所有門,才碰得到那支藥。
我看到那段說明時,想起姊姊以前說過:活著也要錢。
原來她等不到的,不只是新療法。
也是一個終於承認病人不是只需要藥的世界。
新聞用三十秒念完這件事,接著播氣象。
那年11月,Continuum又寄來通知。
【新一代紀念服務可依本人原始素材,生成她未能抵達之年份可能會說的話。】
【何靜禾若活到今日,可能想說——】
我沒有看完,直接按下拒絕。
週末回家時,我媽問我:
「妳下星期不是要去台東?」
「嗯。」
「幾天?」
「三天。」
她走去儲藏室,過了一會兒,拖出一只灰色行李箱。
黃色塑膠鴨還掛在拉鍊旁,只剩半張臉。
「妳還留著?」
「好好的幹嘛丟。」
她按了兩下拉桿。
「拿去。」
「這個太大了吧。」
「三天也要帶衣服啊。」
「我有別的。」
「這個輪子比較好拉。」
我沒有再拒絕。
晚上整理行李時,我把箱子攤在房間地上。
三套衣服。
充電線。
牙刷。
雨傘。
一本看了一半的《許願的世代》。
還有一件根本用不到的外套。
拉上拉鍊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姊姊問過我想去哪裡旅行。
那時我說,我沒有要旅行。
她叫我最好開始想。
隔天早上,我拉著箱子出門。
輪子經過家門口那道門檻,卡了一下。
喀噠。
我停了一秒,然後把箱子拉過去。
「走了。」
我媽在裡面喊:「到再傳訊息。」
「好。」
火車離開臺北後,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醒來時已經快到站。
窗外有山,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房子。
隔壁座位的小孩一直問他爸爸還有多久,問到第四次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午我沿著街上亂走。
沒有排景點,也沒有拍很多照片。
看到一家店就進去,走累了就坐著。
晚餐吃到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麵。
吃到一半,突然想到姊姊最後回家那晚,我媽煮的那碗很難吃的陽春麵。
我低頭繼續吃。
沒有哭。
晚上回旅館,我把箱子打開。
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充電線纏在一起,那本小說還停在原來那一頁。
黃色塑膠鴨垂在箱子邊緣。
我看了它一會兒,然後去洗澡。
關燈後,我躺在床上。
隔壁房間有人講話。
走廊偶爾有人經過。
樓下有機車停下,又騎走。
我翻了一次身。
又翻了一次。
還是沒睡著。
我拿起手機。
手指停了一會兒,最後打出一個句點。
。
我沒有送出去。
很久以前,只要姊姊看見這個句點,就會開始跟我講垃圾車、早餐店、樓上的椅子,或者任何一件跟癌症沒有關係的事。
現在沒有人會回了。
走廊外忽然傳來行李箱的輪子聲。
喀噠。
喀噠。
聲音從門外經過,又慢慢遠去。
我把那個句點刪掉,把手機放到床頭比較遠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沒有夢見醫院。
也沒有夢見姊姊。
我只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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