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網路上最昂貴的東西不是資料,也不是算力。
是「真人」。
AI可以替你寫論文、寫情書、寫遺書。
可以在你忘記回訊息時,模仿你的語氣向朋友道歉。
可以在你死後繼續替你過生日、回覆留言,甚至提醒你的家人記得繳電費。
於是大家開始懷疑,螢幕另一邊究竟還有沒有人。
我是在一個叫作NoBot的聊天室認識她的。
NoBot的全名是「No Bot, No Lie」。
沒有機器,沒有謊言。
這個名字本身就包含兩個謊言。
第一,裡面用了很多AI。
第二,裡面的人依然會說謊。
NoBot宣稱自己是全世界第一個「純人類社交平台」。
每個會員都得通過持續性人類驗證,包括眼球移動、指尖微血流、聲紋變化、輸入節奏和情緒一致性。
它不是只在註冊時確認你是人。
它每分每秒都在確認你還是人。
我第一次登入時,人類驗證失敗了三次。
第一次,系統要求我在十秒內回答:
「如果雨是甜的,你會做什麼?」
我回答:
「先分析主要溶質與可能的環境毒性。」
系統判定我缺乏想像力。
第二次,它問:
「你最近一次想念某個人,是在什麼時候?」
我回答:
「無法定義想念的測量標準。」
系統判定我迴避情感。
第三次,它要我從十二張圖片中選出「最孤單的一張」。
我選了一台沒插電的伺服器。
系統判定我的情感辨識異常。
我提出申訴。
申訴理由是:
「我是理工研究生,不代表我不是人。」
二十秒後,申訴通過。
我猜系統認為,只有真正的人類才會把學歷當成情感缺陷的解釋。
我的帳號叫「錯誤碼418」。
這個名稱來自一個古老的網路協定笑話:「418 I’m a teapot」。
我不是茶壺。
但我常常覺得自己也不太像人。
她的帳號叫「午後0%降雨」。
她主動傳來第一句話。
午後0%降雨:「你是AI嗎?」
錯誤碼418:「不是。」
午後0%降雨:「證明。」
錯誤碼418:「我今天打開冰箱三次,每次都忘了自己要拿什麼。」
午後0%降雨:「AI也可以編。」
錯誤碼418:「但AI通常會替故事安排意義。」
午後0%降雨:「所以這件事沒有意義?」
錯誤碼418:「有。」
午後0%降雨:「什麼意義?」
錯誤碼418:「第四次才拿到牛奶。」
她隔了一分鐘才回覆。
午後0%降雨:「嗯,你應該是人類。」
我問她判斷的依據。
她說,人類最可靠的特徵不是會犯錯,而是犯錯之後,經常什麼也沒學會。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智慧。
或者她曾經認識很多人類。
那時我二十九歲,是新竹交大電機的碩士生,研究方向是可信任人工智慧與多模態生物辨識。
簡單來說,就是把人說話、眨眼、移動滑鼠的細節轉換成數字,再期待數字願意告訴我們:螢幕另一端究竟是不是同一個真人。
我的研究室在一棟外牆永遠像沒洗乾淨的建築裡。
白天,我用AI判斷一段聲音或影像究竟是真人,還是即時深偽。
晚上,我用AI預測一個女生為什麼只回「喔」。
兩件事的準確率都不高。
但只有後者會讓我失眠。
我跟午後0%降雨很快養成了固定的聊天時間。
她通常在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出現。
不是十一點,也不是十一點半。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十一點太像約定,十一點半太像作息。
十一點二十分比較像偶然。
她從不告訴我職業,只說她的工作是「替機器整理人類」。
我猜她是資料標註員。
她說不完全是。
我猜她是心理師。
她說沒有那麼善良。
我猜她是詐騙集團。
她說如果是,業績應該很差,因為她跟我聊了三個星期,還沒問過我的銀行帳號。
我說也許她採取長線培養。
她說:
「那你要小心。
感情就是投資詐騙裡,報酬率最低的一種。」
我們每天聊天。
聊天室裡的每句話旁邊,都會顯示「人類原創機率」。
她說「晚安」時,原創機率通常是百分之九十七。
我說「晚安」時,只有百分之四十八。
她問我為什麼連晚安都像AI生成。
我說也許因為我用了句號。
她說,真正想睡的人不會記得打句號。
從那天起,我跟她說晚安時不再使用標點符號。
後來連晚安也不說了。
因為我們總會聊到其中一個人睡著。
通常是她。
她睡著前會開始打錯字。
「今天好累」會變成「今天好雷」。
「我先去洗澡」會變成「我先去洗棗」。
有一天她說:
「我好想離職,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賣咖啡。」
結果打成:
「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賣咖哩。」
我問她,為什麼是咖哩。
她說因為人生已經夠苦了,至少食物應該濃一點。
我從不糾正她的錯字。
AI會修正錯字。
只有人會記得錯字發生過。
我們聊的內容大多沒有用。
她問我,螞蟻如果知道人類隨時可以踩死牠們,還會不會這麼認真搬東西。
我說會,因為知道風險和能不能改變風險是兩件事。
她問我,那人類知道自己會死,為什麼還要考研究所。
我說這兩件事沒有直接關係。
她說:
「你看,你果然不懂人類。」
有時她會突然消失十幾分鐘。
回來後說:
「剛才去當人了。」
我問什麼叫去當人。
她說,倒水、上廁所、找不到手機,最後發現手機一直拿在手上。
我說這些事AI確實做不到。
她說:
「所以人類真正的優勢不是創造力。」
「是荒謬。」
我很少跟她談研究室裡的事。
不是因為機密,而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解釋。
研究生活像一個執行時間未知的程式。
你每天投入資料、時間和睡眠。
它有時回傳結果。
大多數時候回傳錯誤。
還有一些時候,它什麼也不回傳,讓你懷疑是不是自己根本沒按下執行。
但她很會聽。
她不會像AI那樣整理重點,也不會替我提出改善方案。
我說實驗失敗時,她只會問:
「你有吃晚餐嗎?」
我說老師把我做了兩星期的結果全部否定,她說:
「那他講的有道理嗎?」
我說有。
她說:
「那就更討厭了。」
我第一次覺得,被理解不一定是對方認同你。
有時只是對方知道,你連生氣都沒有充分的立場。
NoBot內建一個情緒協助系統。
當對方說「我今天心情不好」,系統會替你產生三種回覆。
溫柔版:
「我在這裡,你不需要立刻振作。」
理性版:
「願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我們可以一起整理。」
親密版:
「先抱一下,剩下的慢慢說。」
有一天,她說她今天很不好。
系統替我生成了以上三句。
我看了很久,最後自己輸入:
「怎麼了」
她回:
「不知道」
我說:
「那就先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
午後0%降雨:「這句比系統寫的好。」
錯誤碼418:「哪裡好?」
午後0%降雨:「不像答案。」
錯誤碼418:「沒有答案也算好?」
午後0%降雨:「有些時候,急著給答案的人只是想讓問題快點閉嘴。」
那天之後,她提議我們把AI輔助關掉。
我問她確定嗎。
她說:
「我想看看沒有機器幫忙時,我們還剩下多少話可以說。」
關掉AI後,我們的對話變得很難看。
句子沒有修飾。
情緒沒有分類。
有時我說錯話,她真的會生氣。
有時她只回一個「喔」,我會花半小時研究那個喔究竟是冷淡、疲倦、失望,還是她正在吃東西。
以前AI可以告訴我答案。
現在我只能猜。
但奇怪的是,當我們不再知道正確答案,我反而覺得比較接近她。
也許親密不是完全理解一個人。
而是明知道可能理解錯,仍然願意繼續問。
五月底,她第一次問我的真名。
我沒有回答。
她說不回答也沒關係。
我問她為什麼想知道。
她說,因為「錯誤碼418」聽起來不像可以出現在戶口名簿上的名字。
我告訴她,我叫陳予安。
她說:
「予安。
給予平安?」
我說我媽大概是這麼想。
她問有效嗎。
我說沒有,我從小到大都很焦慮。
她說名字只是父母對現實提出的願望,不保證實現。
我反問她的名字。
她沒有回答。
我以為她不願意。
過了幾分鐘,她說:
「我叫沈晴。」
我說哪一個晴。
她說天氣的晴。
我說難怪叫午後0%降雨。
她說不是。
我問那為什麼。
她說:
「因為0%降雨的時候,人們通常不會帶傘。」
「可是天氣預報也會錯。」
那時我沒有聽懂。
我以為她只是在說天氣。
六月十二日,星期六。
她在十一點二十分出現,比平常晚了七分鐘。
午後0%降雨:「問你一件事。」
錯誤碼418:「你問。」
午後0%降雨:「要不要見面?」
五個字。
我盯著那五個字三分二十七秒。
NoBot跳出提示:
「您已長時間凝視此訊息。
需要生成自然回覆嗎?」
我關掉提示。
我原本想問,為什麼。
又覺得這個問題很蠢。
人會想見另一個人,通常不需要像研究計畫那樣列出研究動機。
我輸入:
「好。」
打完之後,我沒有立刻送出。
游標在句號後面閃爍。
我想起她說,真正想睡的人不會記得打句號。
那真正想見面的人呢?
我把句號刪掉。
「好」
她傳來一張貼圖。
一隻白色小狗抱著一顆比自己還大的心臟。
人類原創機率百分之三。
我說這張圖很像AI畫的。
她說:
「現在連表達喜歡,都要先做來源鑑定嗎?」
我沒有回答。
她約我下星期六下午六點,在新竹車站後站見面。
她會拿一把白色雨傘。
即使沒有下雨。
我問為什麼是白色雨傘。
她說紅玫瑰太像愛情,書太像相親,手機太像詐騙。
白色雨傘沒有意義。
所以最適合我們。
我問她要怎麼認出我。
她說:
「一個站在遠處,明明看見白傘卻不敢走過來的人,應該就是你。」
我說我沒那麼膽小。
她傳了一個「喔」。
我花了二十分鐘研究。
那一星期,我每天都想像見面時的情況。
她可能比我想像中高。
可能比我矮。
可能說話很快。
可能根本不愛說話。
她可能看見我之後很失望。
也可能我看見她之後很失望。
人類會害怕見面,不是因為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
是因為不知道,真實會不會破壞想像。
AI不怕這件事。
因為AI不需要承擔想像破滅之後的沉默。
星期二,NoBot寄來一封系統通知。
「提醒您:與未完成高階生物驗證的使用者線下見面,可能存在安全風險。」
我點進她的帳號。
她的身分驗證狀態從綠色變成黃色。
「基礎真人驗證通過。」
「臉部持續性驗證未完成。」
「聲紋驗證未完成。」
「帳號真實性信心:百分之六十一。」
我問她為什麼沒有做完整驗證。
她隔了很久才回。
午後0%降雨:「不想把臉交給平台。」
錯誤碼418:「資料會加密。」
午後0%降雨:「加密只是現在打不開,不代表永遠打不開。」
錯誤碼418:「沒有臉部驗證,系統會一直標記你。」
午後0%降雨:「那就讓它標。」
錯誤碼418:「你不介意別人懷疑你?」
午後0%降雨:「我比較介意有一天,別人可以用我的臉做任何事。」
我問她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她說沒有。
然後馬上補了一句:
「至少不是可以在聊天室講的事。」
我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她提早下線。
隔天,實驗室發生了一件事。
下午兩點,學長的帳號收到一封來自合作教授的訊息,要求下載一個新的多模態身分驗證模型。
頭像是真的。
名字是真的。
說話方式也是真的。
視訊通話裡,那位教授甚至抱怨了上星期會議中的某個細節。
學長下載了檔案。
十五分鐘後,研究室的運算伺服器開始向外傳輸資料。
那不是教授。
那是即時深偽。
攻擊者取得過去的會議錄影、電子郵件和公開演講,用模型重建了教授的臉、聲音和習慣。
我們及時切斷網路,仍有部分去識別化的生物特徵索引遭到存取。
雖然資料經過去識別化,不包含姓名,但事件仍然嚴重到足以讓整個研究暫停。
資安人員來到實驗室。
教授臉色很難看。
學長坐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說:
「真的太像了。」
沒有人責怪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換成自己也可能相信。
而我比其他人更難受。
三個月前,我協助設計了研究室的帳號信任評分系統。
學長曾問過我,合作教授的外部帳號是否安全。
我看了一眼登入紀錄和文字模式,說:
「看起來沒問題。」
我的判斷沒有直接造成這次事件。
但「看起來沒問題」這五個字,從那天起像一根細刺留在我腦中。
它不會讓人流血。
只會讓你每次碰到相似的地方,都記得自己曾經錯過。
星期五,學校舉行緊急資安說明會。
講師在台上說:
「攻擊者利用的從來不只是技術漏洞,而是人類希望事情為真的心理。」
他列出幾個高風險訊號。
拒絕視訊。
拒絕生物驗證。
要求轉移到線下。
使用難以追蹤的匿名帳號。
以情感建立信任。
這些條件,每說一個,我就想到她。
最後一張投影片寫著:
「當證據不足時,不要用感覺補足。」
那天晚上,她問我:
「你明天會來吧?」
我盯著這句話。
原創機率百分之九十四。
我打了「會」。
系統跳出警告:
「對方帳號近期信任評分下降。
建議避免承諾線下接觸。」
我還是把「會」送了出去。
她回:
「好。」
沒有句號。
星期六早上,我七點就醒了。
這對我而言並不正常。
平常就算有九點的會議,我也能在八點五十七分醒來,並且花兩分鐘說服自己線上參加。
我把鬧鐘關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我想像六點鐘走到車站後站。
想像她拿著白傘。
想像我走過去說:
「午後0%降雨?」
這句話聽起來很蠢。
也許應該直接叫她沈晴。
但如果認錯人,對方可能會覺得我是某種氣象相關的變態。
我起床洗澡。
換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
第二件太像完全沒有準備。
第三件是我平常最常穿的深灰色襯衫。
我選第三件。
因為假裝沒有準備,是人類最常見的準備方式。
下午一點,NoBot寄來第二封警告。
「我們偵測到『午後0%降雨』的帳號存在異常登入。」
「該帳號於二十四小時內,曾從台北、新竹與境外節點登入。」
我傳訊息問她。
她說:
「我有開隱私路由。」
我問為什麼。
她說不想讓平台知道位置。
這個解釋合理。
但資安說明會上的一句話立刻浮現:
攻擊者最擅長提供合理解釋。
下午三點,她傳來一張照片。
白色雨傘放在木地板上。
旁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
午後0%降雨:「怕你以為我亂講,先給你看傘。」
我下載照片。
這是我做過最錯誤的事之一。
不是因為照片有病毒。
而是因為我把它交給AI鑑識。
模型分析結果:
「影像為真實攝影的機率:百分之五十四。」
「生成或局部修改機率:百分之四十六。」
「陰影邊緣存在不自然平滑。」
「缺乏完整拍攝裝置資訊。」
百分之五十四。
比丟硬幣高一點。
我把照片放大。
傘柄旁邊有一根黑色長髮。
如果是AI生成,那根頭髮可能只是模型為了增加真實感而放進去的。
如果是真實照片,那根頭髮只是頭髮。
我第一次發現,分析能力並不一定讓人更接近真相。
有時只是讓每一件簡單的事,都產生更多可以懷疑的角度。
下午四點二十分,我接到研究室學長的電話。
他說資安人員找到新的證據。
攻擊研究室的帳號,曾經登入NoBot。
他問我有沒有用過這個平台。
我說有。
他叫我立刻更改所有密碼,不要點任何連結,也不要和平台上的陌生人見面。
我問:
「攻擊者的帳號叫什麼?」
他說還不知道。
但他們發現其中一個帳號最近常用「天氣」作為身分主題。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午後0%降雨。
也許只是巧合。
天氣是最常見的聊天主題。
使用天氣當名稱的人可能有幾十萬個。
但人類面對風險時,不會計算全世界有多少可能。
只會看見那個最靠近自己的巧合。
下午四點五十七分,她傳訊息。
午後0%降雨:「我要出門了。」
錯誤碼418:「好。」
午後0%降雨:「你呢?」
我看著床上的深灰色襯衫。
錯誤碼418:「準備了。」
這不是謊話。
準備不等於出門。
五點十分,我換好衣服。
把錢包、手機和鑰匙放進口袋。
走到門口。
鞋子已經穿上。
手放在門把上。
手機震動。
NoBot跳出最高級別紅色警告。
「高風險通知。」
「系統偵測到對方拒絕臨時活體驗證。」
「帳號可能由合成人格接管。」
「建議立即停止互動。」
幾秒後,她傳訊息。
午後0%降雨:「平台剛剛又要我掃臉,我拒絕了。」
午後0%降雨:「它是不是也警告你了?」
我沒有回答。
她又傳:
「你可以相信我一次嗎?」
這句話旁邊沒有原創機率。
因為帳號正在接受風險審查。
我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
那不是因為一個警告。
是因為過去一星期裡,所有東西突然排列成了一個看似完整的答案。
她拒絕臉部驗證。
拒絕聲紋驗證。
使用隱私路由。
帳號多地登入。
照片可能經過生成。
主動要求線下見面。
研究室攻擊者使用NoBot。
攻擊帳號以天氣作為身分主題。
每一項都不是證據。
可是當足夠多個「不是證據」疊在一起,人會開始把它們當成證據。
我打開個人AI助理。
它叫Aegis,意思是盾。
我把兩個月的聊天紀錄、系統警告、照片鑑識和研究室事件全部交給它。
我問:
「午後0%降雨是真人的機率是多少?」
Aegis運算了十一秒。
螢幕上出現一行字。
「對方為單一真實自然人的機率:百分之三十三。」
我問:
「是詐騙或合成人格的機率呢?」
「百分之六十七。」
我問:
「如果我去見她,可能發生什麼?」
它列出六種情境。
帳號盜取。
勒索。
誘導安裝惡意程式。
實體跟蹤。
財物損失。
人身安全風險。
最後,它補了一句:
「基於風險最小化原則,建議不要赴約。」
我坐在玄關。
鞋子沒有脫。
門也沒有開。
五點二十分,她傳訊息。
「我搭上車了」
五點三十一分。
「今天車站好多人」
五點四十二分。
「我到了」
五點四十三分,她傳來一張車站後站的照片。
照片裡有玻璃、計程車和傾斜的夕陽。
AI鑑識結果:
真實攝影機率百分之七十一。
但系統同時標記:
「可能使用預先拍攝影像。」
我突然不知道,多少百分比才夠讓一個人出門。
五十一?
七十?
九十五?
如果要等到百分之百,人類大概什麼事也做不了。
可是如果百分之三十三的真人機率意味著百分之六十七的危險,那我去見她,到底是勇敢,還是不負責任?
我想起資料外洩後,學長坐在角落說:
「真的太像了。」
我想起那些暫停分析的生物特徵資料。
想起教授的表情。
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看起來沒問題」。
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說:
去。
另一個聲音說:
上次你也是因為相信感覺,才忽略警訊。
第一個聲音很小。
第二個聲音有數據、有事件紀錄、有專業講師和風險模型支持。
人類常以為自己是被恐懼阻止。
其實更常阻止我們的,是一套看起來完整的理由。
五點五十九分,她傳來訊息。
「外面開始下雨了」
「還好我真的有帶傘」
我走到窗邊。
新竹也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鐵窗上,像有人用很小的力氣持續敲門。
我打開叫車軟體。
從宿舍到車站,十五分鐘。
如果現在出發,六點十五分會到。
我按下叫車。
畫面顯示司機四分鐘後抵達。
我看著那台車的小圖示逐漸靠近。
Aegis跳出提醒:
「您正在前往可能的高風險會面。」
「是否啟動安全模式?」
我按下取消叫車。
不是因為害怕。
至少當時的我不這麼認為。
我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研究室。
攻擊者可能透過我取得更多資料。
我是在保護自己。
沒有人應該為了一個沒見過的網友忽略所有安全警訊。
我甚至告訴自己,我是在保護她。
如果她是真人,我們可以改天在完成驗證後再見。
真正值得見面的人,不會逼你冒險。
這些理由都很正確。
正確到我沒有發現,它們只是替同一件事穿上不同制服。
我不敢去。
六點零七分,她問:
「你到了嗎」
我輸入:
「路上有點塞。」
沒有送出。
因為我不在路上。
我又輸入:
「平台警告太多,我們改天好嗎?」
也沒有送出。
因為這句話一旦送出,她可能會解釋。
而我最害怕的不是她無法解釋。
是她的解釋依然合理,讓我不得不重新做一次決定。
六點十二分,司機打電話問我是不是取消了。
我說對。
掛掉電話後,我忽然覺得房間很安靜。
六點二十三分,她說:
「沒關係,我再等一下」
六點三十一分。
「你是不是走錯出口」
六點四十一分。
「予安?」
那是她第一次在聊天裡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機翻面。
螢幕朝下。
這個動作沒有讓訊息消失。
只是讓我暫時看不見。
六點五十二分,我重新拿起手機。
她最後上線時間是一分鐘前。
我打開輸入框。
想說對不起。
想說我其實已經穿好鞋。
想說我不是不想見她。
想說我只是需要更多證據。
但我忽然發現,「需要更多證據」是世界上最安全的一句話。
因為證據永遠可以再多一點。
六點五十八分,她傳來:
「原來人和AI最大的差別,不是人不會說謊」
句子沒有說完。
七點整,對話框變成灰色。
「『午後0%降雨』的帳號已被暫時停權。」
「原因:拒絕高階活體驗證及異常連線行為。」
我立刻提出申訴。
系統回答:
「您無權替其他帳號申訴。」
我寫客服信。
客服由AI回覆:
「我們重視每一位使用者的安全與感受。」
原創機率百分之六。
我坐在玄關坐到七點半。
雨越來越大。
鞋子還穿著。
我最後還是出了門。
七點四十六分,我到達新竹車站後站。
白色的雨傘很多。
雨天裡,白色並不是一個好辨識的顏色。
我沿著出口走了一圈。
看每一個拿白傘的人。
有高中生。
有老人。
有一對情侶。
有一個母親抱著孩子。
沒有任何人看起來像她。
當然不會。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她看起來像誰。
我站在她照片裡的位置。
玻璃上都是水。
計程車的燈被拉成一條一條的光。
垃圾桶旁邊放著一把收起來的白傘。
我走過去。
傘不是她的。
或者是。
我沒有任何方法確認。
我第一次明白,錯過一個沒見過的人,比錯過一個認識的人更徹底。
你沒有臉可以回憶。
沒有聲音可以想念。
甚至不能在人群裡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再次錯過她。

NoBot停權她之後,我每天都申訴。
第七天,客服回覆:
「該帳號經複審,仍無法確認由單一自然人持續控制。」
我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客服說,可能由AI協助,可能由多人共享,也可能帳號持有人不願提供充分資料。
我問:
「她是不是人?」
客服回答:
「平台無法回答哲學性問題。」
兩個星期後,研究室資安事件調查完成。
真正的攻擊帳號被找到。
那個帳號叫「晴時多雲」。
不是午後0%降雨。
登入NoBot的原因也與我無關。
攻擊者只是透過平台蒐集研究人員的公開習慣。
至於所謂「天氣主題帳號」,總共有四千七百多個。
我拿著調查報告坐在實驗室裡。
那些曾經彼此咬合得很完整的線索,一瞬間全部鬆開。
它們沒有消失。
只是失去了原本的形狀。
我問Aegis:
「根據新的證據,午後0%降雨是真人的機率是多少?」
它重新計算。
「百分之七十二。」
我盯著那個數字。
三十三變成七十二。
差了三十九。
三十九個百分點,足以讓我在一個星期後相信她。
但那天下午不夠。
我問:
「你之前算錯了嗎?」
Aegis回答:
「先前判斷基於當時可用資訊,並非錯誤。」
我問:
「那現在呢?」
「目前判斷基於新增資訊,也可能隨未來證據修正。」
我說:
「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它沉默了不到一秒。
「我理解您的遺憾。」
我關掉了它。
AI最殘忍的地方不是沒有感情。
而是它可以用正確的句子描述感情,卻不需要承擔任何結果。
三個月後,NoBot發生大規模信任危機。
媒體揭露,它的人類驗證模型為了降低詐騙率,將大量拒絕臉部資料的使用者標記為高風險。
其中包括記者、家暴受害者、政治異議者、曾遭深偽騷擾的人,以及單純不願把生物特徵交給公司的人。
平台誤停了十二萬個帳號。
一份外洩的內部文件指出:
「系統將隱私意識誤判為可疑行為。」
我看到這句話時,正在便利商店買牛奶。
就是我第一次跟她聊天時,忘了三次才拿到的那種牛奶。
我站在冰箱前很久。
店員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說不用。
這一次,我知道自己要拿什麼。
NoBot開放使用者下載被停權帳號的相關互動資料。
我提交申請。
因為隱私規定,我只能取得和自己有關的部分。
壓縮檔裡有兩個月的聊天紀錄、系統判定和未成功送出的訊息草稿。
我在最後一天的紀錄裡,找到她七點零三分輸入、但未送出的文字。
「原來人和AI最大的差別,不是人不會說謊。」
「而是人會真的等。」
下面還有一張照片。
拍攝時間是六月十九日下午六點三十七分。
新竹車站後站。
傾斜的雨。
模糊的車燈。
玻璃倒影裡,一個拿著白色雨傘的女孩。
她穿白色帆布鞋。
傘柄上纏著一條淺藍色的線。
照片的裝置資訊完整。
定位資訊正確。
影像經過第三方鑑識,未發現生成痕跡。
真實攝影機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我以前以為,看到這個數字時自己會得到答案。
但我什麼也沒有得到。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不能把時間倒回去。
不能讓六點鐘的我打開門。
不能讓她少等一分鐘。
更不能證明,她當時究竟有多難過。
我繼續翻閱資料。
裡面有她多次拒絕臉部驗證的紀錄。
其中一份人工申訴寫著:
「本人曾遭前公司未經同意使用影像訓練虛擬人物,並在離職後發現自己的臉出現在多個商業廣告及成人合成內容中。
因此拒絕提交任何可重建臉部的資料。」
我讀了兩次。
原來她說「不是可以在聊天室講的事」,是這個意思。
她不是因為心虛而拒絕驗證。
她是因為曾經失去過自己的臉。
而我要求她再交出一次,才願意相信她是一個人。
檔案最後附上一份NoBot人工聯絡紀錄。
平台曾在帳號恢復後寄信給她。
她只回覆一句:
「請刪除帳號及所有資料。」
之後沒有再次登入。
我沒有她的信箱。
沒有電話。
沒有社群帳號。
沈晴可能是真名,也可能不是。
NoBot基於隱私不能向我提供更多資訊。
這件事有一種精準的諷刺。
平台曾經因為她保護隱私而懷疑她不是人。
最後又因為保護她的隱私,讓我永遠找不到她。
我開始在每個下雨的星期六去車站。
一開始每星期都去。
後來每個月。
再後來只有六月。
我站在後站出口,看著每一把白傘。
有時會有女孩從我面前走過。
我會注意她的鞋子、傘柄和頭髮。
但我從不走上前詢問。
我不知道該問什麼。
「請問你是不是午後0%降雨?」
如果不是,我像個怪人。
如果是,我又能說什麼?
對不起,我遲到了半年。
對不起,我當時相信一個模型多過相信你。
對不起,我不是沒去,我只是晚了四十六分鐘。
人類很喜歡用「只是」縮小自己的錯誤。
只是遲到。
只是懷疑。
只是沒有回覆。
可是在另一個人那裡,那些「只是」可能就是全部。
一年後,我在一場數位人格與AI倫理論壇上看到一段匿名訪談。
受訪者沒有露臉,聲音也經過處理。
主持人問她:
「你為什麼拒絕生物辨識?」
她說:
「因為證明我是人,不應該以放棄一部分自己作為代價。」
主持人問:
「被系統誤判後,你還相信線上關係嗎?」
她停了一下。
「相信。」
「還會跟網友見面嗎?」
她又停了一下。
「不會了。」
「為什麼?」
她說:
「我不是怕對方是AI。」
「我是怕對方需要平台先證明我值得被相信。」
聲音經過處理。
每個音節都帶著輕微的金屬感。
我無法確認那是不是她。
Aegis可以分析。
我沒有讓它分析。
有些答案如果必須由AI告訴我,就已經失去意義。
論壇結束後,我在會場外站了很久。
人群陸續離開。
天空沒有下雨。
氣象預報顯示降雨機率0%。
出口旁邊有一個女人撐著白色雨傘。
她背對著我。
白色帆布鞋。
傘柄上似乎纏著一條淺藍色的線。
我的心跳突然很快。
我向前走了兩步。
又停下來。
我想看清楚。
想先確認。
想知道她的身高、側臉、走路方式,是否符合照片裡模糊的倒影。
我甚至下意識拿出手機。
只要拍一張照片,模型或許可以比對。
螢幕亮起時,我看見自己的臉。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兩年前的玄關。
鞋子已經穿上。
手放在門把上。
所有風險都還沒有發生。
所有遺憾也還沒有發生。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朝她走去。
就在我距離她還有十幾公尺時,一台公車停在路邊。
人群擋住視線。
幾秒後,公車離開。
白色雨傘不見了。
我跑到路口。
左邊有三把白傘。
右邊有兩把。
每一把都背對著我,走向不同方向。
我沒有追。
不是因為我又害怕。
而是我終於知道,我真正錯過的不是某一次辨認她的機會。
而是她曾經明確站在一個地方等我。
有時間。
有地點。
有一句「我到了」。
而我沒有去。
之後所有疑似她的背影,都只是我用來減輕遺憾的可能性。
可能性不是機會。
它只是人類不願承認結束時,替自己生成的內容。
現在,我仍然研究AI。
我訓練模型辨識聲紋、臉部與行為訊號,也協助改善身分驗證系統。
每次有人問,怎樣才能更準確地分辨真人與AI,我都會回答:
「先決定判錯時,由誰承擔代價。」
把AI判成人,可能被騙。
把人判成AI,也可能失去一個人。
工程師通常只計算前者。
因為金錢、資料和帳號可以量化。
後者很難。
你無法在報表裡填寫:
誤判一名。
等待四十一分鐘。
未送出訊息一則。
白色雨傘一把。
餘生偶爾想起。
後來我刪除了Aegis。
刪除前,它問我是否確定。
它提醒我,過去三年中,它替我阻擋了四十七次惡意連結、十二次帳號異常和三次高風險交易。
我說確定。
它問:
「請問主要停用原因為何?」
系統提供幾個選項。
價格。
隱私。
準確度。
使用頻率。
功能不足。
其他。
我選了其他。
在說明欄裡寫:
「有一次,你可能保護了我。」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原諒那個被你保護下來的自己。」
送出後,系統顯示:
「感謝您的回饋。
您的意見將協助我們變得更好。」
我看著那句話。
突然很想把它傳給她。
人類常常也是這樣。
犯錯。
道歉。
說自己會變得更好。
卻無法把更好的自己,送回給當時受傷的那個人。
2027年,AI已經可以模仿語氣、表情、記憶和心跳。
可以生成一場相遇。
模擬一段戀愛。
計算兩個人適不適合。
它甚至可以預測,如果我那天出了門,我們有多少機率會喜歡彼此。
但我沒有問。
因為那已經不是預測。
只是另一種小說。
真實發生的版本只有一個。
那天下午,她搭車到了新竹。
拿著一把白色雨傘。
在雨裡等了一個沒有出現的人。
而那個人不是因為沒有感覺才留下。
恰恰相反。
他因為太害怕自己的感覺不可靠,便把決定交給了更可靠的東西。
模型沒有逼我留下。
平台沒有鎖住門。
研究室也沒有禁止我出門。
最後把手從門把上放下來的人,是我。
這才是我一直不願承認的答案。
那天最像機器的人,不是她。
也不是判斷錯誤的系統。
是那個相信只要理由足夠完整,就不必為選擇負責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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